袁昼闻命,慌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紧张。他定了定神,略作思索,提笔写下一首七绝。内侍接过,呈至御前。泰顺帝展开细看,只见写道:「九九登高望帝京,云山渺渺倍思亲。茱萸遍插人康健,愿祝吾皇万岁春。」
平心而论,此诗对仗工整,立意也是祝颂祈福,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言,已属不差。
然而,泰顺帝素来严谨,尤其对袁昼学业要求极高,他眉头蹙起,沉声道:「诗意虽平实,然字句显板滞,云山渺渺」、茱萸遍插」皆是陈词,未见新意。且倍思亲」之语,置于此情此景,稍嫌狭隘,未能彰显皇家登高祈福、胸怀天下之气象。还需在立意与锤炼字句上多加用心。」
这一番当众批评,语气虽不算严厉,却令原本热闹的宴席气氛为之一凝。
袁昼面红耳赤,低头不敢言语。
坐在附近的和庄亲王袁禄与大学士傅齐见状,皆心中不忍。
傅齐忍不住起身,拱手缓声道:「圣上,六皇子年纪尚小,初学作诗,能有此成篇,已属不易。诗词小道,原不必苛求,假以时日,学问日进,自然能更上层楼。」
和庄亲王袁禄附和道:「傅中堂所言极是,昼哥儿天性纯孝,诗中以思亲」为念,亦是赤子之心。」
泰顺帝闻言,面色稍霁,未再深究,对袁昼道:「傅中堂与王叔所言有理,你且记住,日后读书作文,务求精进。」
此事略过,泰顺帝目光一转,落在了袁易身上:「易儿,你也赋诗一首。」
袁易从容起身,向御座一揖:「儿臣遵旨。」
他略一沉思,眼中似有湖光山色流转,随即提笔蘸墨,挥毫而就。
内侍再次呈上,泰顺帝展读,但见诗云:「嵯峨石磴倚晴空,九日宸游气象雄。
万壑松声来碧落,千林霜色映金瞳。
萸囊自佩承天渥,菊酒频倾祝岁丰。
遥识慈闱同眺处,祥云缭绕五云东。」
此诗格律严整,气魄宏大。首联点明重阳登高之地与皇家气象;颔联以「万壑松声」、「千林霜色」勾勒出开阔深远的秋日山景,对仗工巧,意境雄浑;颈联紧扣节俗,「萸囊」、「菊酒」既应景,又巧妙将个人「承天渥」与共祝「岁丰」相连,颂圣而不露痕迹;尾联笔锋一转,由眼前君臣之乐,遥想到凝春堂皇太后率领女眷登高之处,以「祥云缭绕」作结,既呼应前文「气象雄」,又寄寓了对皇太后、皇后及对皇室绵长的祝福,孝思与颂圣浑然一体,面面俱到,沉稳雍容。
泰顺帝面容舒展开来,眼中流露赞许之色,点头道:「此诗气象开阔,章法严谨,立意高远,且兼顾孝思,好!」
席间不少王公大臣传阅后,亦暗自点头。
忠怡亲王袁祥素知袁易才干,见此诗更觉其文武兼修,心中赞赏;汪廷玉亦觉此诗老成持重,非寻常年轻子弟所能为。只是方才泰顺帝刚训斥了袁昼,此刻若他们立刻对袁易大加褒扬,未免显得厚此薄彼,有伤兄弟和睦,且恐令圣心不悦。故而二人虽心中称许,却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出言夸赞。
泰顺帝心中欢喜,竟解下腰间随身佩戴的一枚羊脂白玉双龙佩,命内侍赐予袁易,道:「此诗合宜,朕心甚慰。这玉佩赏你,勉你继续进益。」
袁易忙离席谢恩,口中谦辞道:「儿臣拙作,不过勉强应景,蒙父皇过誉赏赐,实是惭愧,不敢承受。」
泰顺帝笑道:「朕赏你的,你便受了。此非仅赏诗才,亦是念你近日为水利营田之事颇为尽心。」
袁易这才再次叩谢,将温润剔透的玉佩恭敬收下。
这一赏一谢之间,殿内气氛复又活络起来,众人纷纷举杯,似乎方才那小小的波澜已随风而逝口然而,这宴席上的风吹草动,又如何瞒得过宫廷的耳目?
凝春堂内,皇太后正赐宴于皇后及各位太妃、王妃、命妇,席间笑语盈盈。忽有太监悄悄将御宴上皇子赋诗、圣上赏罚之事,禀报了过来。
元春正在席间,闻得袁易作诗获赞,还得了圣上随身玉佩的赏赐,一股喜悦与自豪登时涌上心头,面上虽保持著端庄,眼波却不由得更亮了几分。
而与元春相隔不远的裕嫔龚氏,听得自己儿子袁昼的诗被圣上当众指摘,失了颜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虑,神色间也流露一丝黯淡。
坐在裕嫔龚氏身旁的熹妃柳氏,最是善于察言观色。她瞥见裕嫔龚氏神色有异,心中了然,便借著布菜的时机,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劝慰道:「姐姐不必挂心。昼哥几年纪还小呢,圣上严加督课,正是盼他成才的苦心。诗词本是锦上添花之物,要紧的是品性。昼哥儿向来孝顺,圣上心里是知道的。今日不过小节,过了便罢了。」
裕嫔龚氏闻言,心下稍安,对熹妃柳氏投去感激的一瞥,强自振作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