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偶过,便有几朵小小的、鹅黄色的桂花,悄无声息地脱离枝头,打著旋儿悠悠飘落,有的沾在袁易石青色官服的肩头,宛如墨缎上点缀了碎金;有的则落在元春如云的青丝间,平添了几分天然的娇俏。
这无言的静谧与身旁人温柔的陪伴,恰似一股暖流,悄然沁入袁易心底那片因前世往事与今生际遇而交织成的、不为人知的角落。
此情此景,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亦无吟诗作赋之雅,却自有一番岁月静好、心意相通的安宁与满足,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与桂花的香甜。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
忽听得旁边的夹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方天地的宁静。
袁易与元春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望向夹道出口,见景昀端、杜氏并景晴一家子正从那边缓缓走出。
景昀端一家子,见袁易与元春并肩立于桂树下,纷纷急行几步上前,向袁易、元春行礼谢恩。
袁易虚抬了抬手,和颜悦色地对景昀端道:「今日你们一家骨肉重逢,乃是喜事,本当多团聚些时辰,多说说体己话,怎的这般快就出来了?」
景昀端恭谨道:「回郡公爷的话,此乃郡公爷府上内宅重地,规矩严谨。今日蒙郡公爷特许,下官方能入内探望小女,已是天大的恩典,岂敢不知分寸,在内宅久留逗扰?于心不安。」
袁易微微一笑:「你太过拘礼了。罢了,待你与杜氏在赐宅中安顿下来,一切稳妥之后,往后景晴自然会去探望你们。来日方长,你们一家子团聚说话的日子,有的是呢。」
景晴听得此言,心中大喜,这意味著她往后可以归宁,承欢父母膝下,这恩典比什么赏赐都更令她开怀。
她忙上前一步,对著袁易深深万福,声音带著喜悦的哽咽:「奴妾多谢四爷恩典!」
杜氏也忙跟著谢恩,脸上洋溢著对未来安稳生活的期盼。
又说了几句话,景昀端与杜氏便再次行礼告退,往外宅去了。
景晴目送父母离去后,对著袁易和元春再行一礼,折返回自己的院落。
桂树下,又只剩下袁易与元春二人。
元春望著景晴离去的方向,轻声对袁易道:「四爷仁厚,体恤入微,不仅全了他一家骨肉之情,更为他们日后生计细细打算。这般胸怀,实非常人可及。」
袁易正要答话,却见太监方矩脚步匆匆,疾步行来,神色间带著几分肃穆与急切。
方矩至跟前,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向袁易和元春请安,随即恭声禀道:「启禀四爷,夫人,方才贺忠回府报信,说是贺侍卫一行,已奉了娘娘的灵枢,平安抵达顺天府境内,驻于驿馆。特遣贺忠回来请示四爷,该定于何日、何时奉迎娘娘灵枢进京。」
袁易与元春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俱是了然。
元春嫣然一笑:「真真是刚说曹操,曹操便到。适才四爷才与我念及此事,不想消息这就来了。」
当即,袁易在立身斋内召见了贺忠,元春随著一起。
贺忠细说了一番贺赟将姜雪莲灵枢由江宁牛首山奉至顺天府的详情。
袁易听完,略一沉思,对贺忠道:「明日我会请示圣上,由圣上定夺何日何时奉迎娘娘灵枢进京。」
贺忠告退之后,袁易呷了口茶,忽对元春问道:「今日听你提起,前几日苏老先生过来诊视,他说你多半是有了身孕,只是还未能十足确定?」
元春微微一怔,雪白的脸颊上不禁浮起两抹红云,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是,老先生确是这般说的。四爷此刻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袁易放下茶盏:「我这就遣人拿我的名帖,即刻去请苏老先生过府一趟。他若今日得闲,便烦劳他今日再来为你诊视一番。若能确诊你确是喜脉,明日我赴畅春园面圣,除了请示奉迎安葬娘娘灵柩之事,亦可将这桩家门喜事一并禀明父皇。娘娘若在天有灵,得知即将添孙,亦当欣慰。」
元春听他思虑如此周详,既全了孝道,更包含著对她腹中孩儿的重视与期盼,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又是甜蜜又是羞涩,垂首低声道:「但凭四爷安排。」
说起来,元春的月信已停了两个多月,初期那似有还无的滑脉,如今随著胎气日渐稳固,脉象愈发分明了。
袁易既做了决定,便不再耽搁,当即唤来一名典仪官,如此这般吩咐下去,命其速速前往苏天士家中相请。
这日傍晚,秋日西下,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染著一片红色。
苏天士穿著太医院院判的官服,提著药箱,步履稳健地来至郡公府内宅,被袁易亲自引著,来至元春所居的院落。
元春坐于窗边的软榻上,见苏天士随著袁易进来,忙起身相迎。
苏天士先行了礼,寒暄了两句后,元春重新坐于软榻,腕上覆著一方薄薄的丝帕。
气氛宁静而略显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