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念头方才升起,另一重冰冷的现实便如寒潮般骤然袭来,将喜悦悄然浸没。
景宁帝的目光黯淡了几分,心中喟叹:“可惜,可惜啊!此子终究是流落民间多年,新近方才归宗。皇子自民间寻回,已是旷古奇闻,史册罕有。若再立其为储君,承继大统……其间牵扯之千丝万缕,关乎国本,关乎礼法,关乎朝局安稳……届时不知要掀起何等滔天波澜!只怕……只怕非国家之福,反酿成大乱……”
这重重顾虑,如无形枷锁,束缚着这位太上皇的心神,令那刚刚燃起的激赏之火,不得不压抑下去。
无独有偶,此刻正坐于明黄亮轿乘舆之中,前往凝春堂途中的泰顺帝,亦在默默回味着方才清溪书屋内的对答。袁易那沉稳睿智的声音,剖析《易》理时闪烁的智慧光芒,同样在他心中激荡起波澜。
他亦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儿子身上所蕴含的非凡潜质,那绝非寻常年轻皇子可比。一个念头同样不可抑制地在他脑中浮现:此子,实乃储君之选!
然而,几乎是同时,“民间归宗”的隐忧亦如影随形,浮上心头。
泰顺帝不由自主地侧首,目光望向正恭谨随行于侧的袁易,见其步履沉稳,仪态端方,眉宇间自有一般朗朗清气。
如此英才,却因身世之故,恐难膺承大统……
思及此,泰顺帝不禁于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惋惜之情,溢于胸臆。
然则,泰顺帝终究是当今圣上,正值鼎盛之年,执掌乾坤,惋惜之情旋即便被一股铁腕帝王的决断力所取代!
他目光微凝,心中暗忖:“易儿未必一定不能当储君!祖宗家法虽重,然朕乃一国之君,乾纲独断。若将来朕认定此子确为最贤,执意要立他,这煌煌天威之下,这芸芸朝臣之中,又有何人真能阻拦朕之决意?”
此念一生,泰顺帝心中顿觉豁然开朗,因袁易身世之忧而生的阴霾仿佛也被驱散了些许。
他收回目光,端坐舆中,继续前行,只是眼神之中,已多了一份更深沉的思量……
前程漫漫,变数犹多!
……
……
袁易随泰顺帝来到了凝春堂,皇太后、皇后皆在堂内叙话。
袁易入内,整肃衣冠,向皇太后、皇后行了大礼请安,言辞恭谨,仪态端方。皇太后、皇后皆含笑颔首,皇太后又温言问了几句,袁易一一应对。
得知元春正在候着,皇太后便允准将元春领来。
待元春来了凝春堂,袁易便适时告退,元春则依计留下,柔声禀明欲多陪侍皇太后、皇后说话解闷,皇太后自然允准。
于是,袁易独乘郡公车驾,离了畅春园。
马车行驶在西郊官道之上,车外天色阴沉晦暗,道旁杨柳枝条无力低垂,远处山色空濛,估摸着一场夏季的大雨将至。
车内,袁易倚着软垫,闭目凝神,细细回味着今日畅春园中经历。
向几位至尊请安问好,略尽孝道,刷了存在感,自是题中应有之义;请示父皇严惩顾宝安之事,已得明旨,可谓目的已达。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乃是皇祖父景宁帝临时起意的考较。
两个源自《周易》的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深涉修身治国之要,若非平日勤学苦读,确有所悟,断难应对得当。
思及自己的两番奏对,既恪守经义,又阐发己见,沉稳而不失锋芒,谦逊而内含峥嵘,自觉颇为满意。而皇祖父与父皇当时的神色,皆赞赏之情溢于言表,这实是今日意外之喜,非寻常恩遇可比。
念及此处,袁易心中畅快,竟不觉窗外之阴霾。
他微微一笑,掀起窗帘,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车内的心境与车外的天气,真真是云泥之别,朗朗晴空自在胸中!
车驾一路疾行,巳牌时分,回到了宁荣街郡公府,在袁易的命令下,停于府内正院。
袁易的脚刚踏上车夫放下的踏凳,步下马车,站定于正院,酝酿已久的大雨,便如同天河倾泻般,“哗啦”一声骤然而降,顷刻间雨幕如织,水汽氤氲。
若这大雨早上片刻,在路上倾盆而下,纵有车驾护持,也难免狼狈。如今恰在袁易回府之时落下,倒似专为他洗尘一般。
此刻,掌府上守门、传唤之事的太监顾宝安,正站在正院。他见袁易下车,雨势忽狂,忙不迭自己先撑起一把伞,牢牢遮住自身,生怕雨水沾湿了他那身簇新的太监袍服,对于正立于雨中的郡公爷袁易,反倒似未见一般,并未即刻上前为主子遮雨,其态显得怠慢不恭。
站在顾宝安身后的年轻太监田奉,也慌忙撑起自己的伞,低着头,偷眼觑着场面。
顾宝安不即刻为袁易撑伞,自然有人忙不迭为袁易撑起了伞。
袁易接过了伞,自己撑伞立于雨中,目光冷冽,扫过顾宝安那副只顾自身的模样,连日来的不满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