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在集上帮人搬菜筐子搬了一下午,弯腰次数太多,草纸从兜里滑出来掉地上了。
她没发觉,往前走了一段路,后面一个媳妇子喊:“丫头,你东西掉了。”
韦红霞回头一看,草纸已经被人踩了一脚,沾了泥。
她脸腾地红了,跑回去捡起来,拍了拍泥,揣回兜里。
那媳妇子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晚上回家她把那两张草纸上的泥拍干净,还是用了。
用的时候她想起张凤芝那句话——“以后自己记着日子”。
她记着了,记得死死的。每个月到日子之前,她提前把草纸裁好叠好,拿布包好,搁在柜子最里头。
家里再没人提过这事,她也再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那一年她十三岁,知道了一个词叫“月事”,是周老师以前在班上跟女生们说的,说“每个月来一回,正常,别怕”。
韦红霞当时在底下走神想别的事,没往心里去。
现在她想起来了,心想:周老师说的对,真别怕,就是费纸。
腊月是韦红霞最累的时候。
一进腊月门,张凤芝就把活计排好了:初八之前扫房,十五之前磨完面,二十之前蒸完馍,二十五之前炸完丸子,年根底下还得给红兵赶一双新棉鞋。
韦红霞从早到晚脚不沾地,扫房那天她举着绑了竹竿的笤帚扫屋梁,灰落了一头一脸,呛得直打喷嚏。
张凤芝在一旁喊:“使点劲,梁上那灰都结网了。”
她就使劲,灰噗噗往下掉,掉进眼睛里磨得睁不开,拿袖子蹭了蹭接着扫。
磨面是重活。韦庄磨坊在大队部西头,一头驴拉磨,磨盘转得慢吞吞的。
韦红霞天不亮就去排队,排上了把麦子倒进磨眼,跟在驴屁股后头扫磨盘上溢出来的面。
驴走得慢,她比驴还忙——磨盘一转,面就往边上撒,她得拿小笤帚不停地往中间扫。
磨完一袋麦子,她从头到脚白扑扑的,睫毛上都挂着面粉。
驴主人看她一眼,说:“丫头,你比驴累。”
韦红霞说:“驴不歇我也不歇。”
驴主人笑了一声,给了她一捧喂驴的黑豆,她揣兜里了。
蒸馍是腊月二十三前后的事。
张凤芝发了一大盆面,搁在灶台边上用棉被捂着,等面起了。
头一锅是黑面馍,实心的,给地里干活的人吃;
第二锅是花卷,棒子面掺白面,在家里吃;
第三锅是白面馍,个数少,留着过年待客和走亲戚用。
韦红霞蒸完一锅端一锅,灶膛里的火没断过,从清早烧到天黑。
那年腊月二十九,张凤芝去集上买酱油和鞭炮,走之前说:“红霞,今天把三锅馍蒸出来,我回来炸丸子。”
韦红霞说“知道了”,把面盆端出来就开始揉。
揉面揉到晌午,三锅馍全蒸上了。
灶火烤得她脸发烫,前胸的衣裳被汗洇透了,脚底下却冻得发木。
灶房的地是土夯的,腊月里冻得硬邦邦,她穿的布鞋底子薄,站久了寒气从脚心往上钻,十个脚趾头冻得跟猫咬似的。
她把脚往灶膛门口凑了凑,火苗蹿出来燎了一下,烫得她缩回去。烫也疼,冻也疼。
第二锅馍出锅的时候红兵跑进来了。他闻见馍香,伸手就抓了一个,白面的,刚出锅烫得他在手里倒了两下。
韦红霞说“你等凉凉”,红兵没理她,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不好吃!”
说完他把手里剩的半个馍往地上一扔,馍轱辘到灶台底下去了,沾了草灰和灶灰。
韦红霞蹲下去把它捡起来。馍上沾了一层灰,她拿手拍了拍,灰拍不干净,吹了两口,还是灰扑扑的。
她掰掉沾灰最厚的那块皮,剩下的塞进自己嘴里。白面馍,一年就蒸这一回,她嚼的时候没尝出什么味来,就觉得不能糟蹋了。
张凤芝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酱油瓶子和一挂小鞭。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印子,又看了一眼韦红霞嘴里嚼着的馍,没骂红兵,只说了一句:“你吃就吃了,别让你爸看见。”
韦红霞把剩下的馍咽下去,说:“知道了。”
张凤芝把酱油搁在案板上,开始张罗炸丸子。萝卜擦成丝,掺上红薯粉和盐,团成丸子下油锅。
韦红霞帮着往灶膛里添柴,油锅热了,丸子在里头翻滚,噼里啪啦响。红兵又跑进来,张凤芝夹了个丸子吹了吹递给他,说“慢点吃”。
红兵这回没说不好吃,嚼得咯吱咯吱响,吃完又伸手要,张凤芝又夹了一个。
韦红霞蹲在灶膛口,闻着油香,肚子咕噜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