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锅沿站起来,忽然发现自己跟锅一般高了。锅里的水正冒着小泡,蒸汽扑到脸上,热烘烘的。
张凤芝把一块面团拍扁了递过来:“贴进去,贴薄点,省面。”
韦红霞接过面饼,学着以前看姐姐们做的样子,往锅边一甩。
面饼没粘住,出溜一下滑进水里,溅起的热水烫在她手背上,她缩了缩手。
张凤芝看见了,没说话,拿筷子把那块面饼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重新拍扁了递给她:“使劲,往锅边上拍。”
第二次她拍上去了。面饼扒在热锅沿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边缘慢慢鼓起小泡。
韦红霞盯着那块面饼看,觉得神奇,这个东西怎么自己就粘住了。
张凤芝说:“别看了,接着贴。”
她就把剩下的几块都贴完了,最后一块贴歪了,压在了前一块上面。
张凤芝伸手把它撕下来重新贴,说了一句:“手笨。”
那年腊月蒸了三锅馍。
第一锅是实心的黑面馍,给地里干活的人吃;
第二锅是掺了棒子面的花卷,给家里几个丫头吃;
第三锅最晚蒸,是白面的,个数少,留着过年待客。
韦红霞站在木盆上蒸了一下午馍,腿肚子酸得打哆嗦,锅沿的热气把她的脸熏得通红。
从那天起,灶台边上多了一只倒扣的木盆,韦红霞每天踩着它洗碗。五岁烧火,六岁能蒸一锅不塌的馒头。
六岁那年秋天,红兵出生。家里摆了满月酒,借了邻居两张八仙桌,在院子里支了三桌。
张凤芝在灶上忙不过来,韦红霞主动站上了木盆。
她贴饼子的手艺已经练出来了,面饼甩出去,不偏不倚贴在锅沿上,薄厚匀称,起泡均匀。
张凤芝难得夸了一句:“红霞贴的比你姐强。”
红梅在旁边烧火,低头往灶膛里塞了把豆秸,没接话。
那天来吃酒的亲戚多,有人问奶奶:“你家这老四,几岁了?”奶奶说:“六岁。”
那人看了一眼站在木盆上贴饼子的韦红霞,说:“六岁就能上灶了?手脚挺利索。”
奶奶笑了一声:“利索是利索,就是个丫头。”
韦红霞站在木盆上听见了。她手里正捏着一块面饼,面饼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被她使劲往锅边一拍,啪的一声,贴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道“丫头”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利索”是夸人的。利索就行,利索就不挨骂。
满月酒那天剩了半盆面疙瘩汤。晚上张凤芝让红梅去喂猪,红兰收碗,红菊扫地,韦红霞被安排去哄红兵。
她坐在炕沿上,把红兵搁在膝盖上颠着,红兵咧着没牙的嘴对她笑。
韦红霞用指头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蛋,心想:你运气好,你一生下来,家里就给你摆酒。
第二天一早,张凤芝叫她起来烧火。
韦红霞迷迷瞪瞪下炕,光脚踩着凉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蹭掉一层油皮。
她没吭声,爬起来接着走。
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摸着火柴把灶膛点亮了,架上柴,趴在地上往灶眼里吹气。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张凤芝进来和面,低头看见她膝盖上渗出的血珠子,说:“磕哪儿了?”
“门槛。”
“以后看着点路。”
韦红霞应了声“嗯”,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响边。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伸手够了够锅沿,指尖刚好够到。她从墙根把木盆拖出来扣好,站上去,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那年她六岁,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木盆还是那个木盆。
韦红兵是九月里生的,比韦红霞小整整六岁。
生他那天下着连阴雨,接生婆在屋里忙活,韦红霞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比当年她自己那声“猫叫”粗了不止一倍。
奶奶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冲着灶房喊了一句:“是个带把的!”
韦德厚从堂屋里出来,旱烟袋别在腰上,站在院子里淋着雨点,仰头望了望天,说了一句:“摆酒。”
满月酒摆了八桌。韦庄上上下下、沾亲带故的全来了,连多年不走动的远房表舅都拎着两斤红糖上了门。
院子里支不开,桌子摆到了院墙外面,占了大半条土路。
奶奶在灶上忙得脚不沾地,韦红霞站木盆贴饼子,从早上贴到晌午,贴了六锅,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开席的时候,奶奶端着一笸箩红鸡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