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林晚棠,眼框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出来。
“夫人……“
林晚棠没有看他,却将他握得更紧了几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相贴,温热的、微凉的、颤斗的、坚定的,都混在了一起。
苏衍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
林晚棠跟在他身侧,一下又一下。
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那鲜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象是开在雨夜里的花。
也不知磕了多久。
久到苏衍的额头已经麻木了,久到林晚棠的手臂开始发抖。
可他们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苏衍的馀光下意识地瞥了一下门口。
只见空无一人。
苏远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苏衍愣住了。
他的动作停下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细雨飘摇,夜色沉沉,那道素白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愣愣地眨了眨眼,象是还没反应过来。
林晚棠也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苏衍那张沾满血与泪的脸,有些不确定地喃喃开口:
“这是……“
“他……“
下一刻——
苏衍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林晚棠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远山他——“
他的声音破碎得象一片被风吹散的纸。
“他不怪我们了——“
“他原谅我们了——!“
他哭得象一个孩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释放了所有重负的颤斗。
“远山——远山——“
他将脸埋在林晚棠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晚棠反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柔柔的。
她没有哭。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伤感,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往事了结后的释然。
象是捧着一盏灯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
门外。
细雨如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苏远山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天空。
苏家的阵法已经被他破解,细雨终于落进了苏家宅邸。
夜色沉沉,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那面巨大的水幕还悬在天上,银光流转。
可他却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数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玉娲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戏服,站在城南的戏台上,眉眼如画,笑容清浅。
那少年还不知道人心可以多深,不知道背叛可以多重,不知道一个沉默可以压死人。
他只知道台上的戏是真的,台下的情也是真的。
他以为人间自有真情在。
半响。
苏远山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象是说给自己听的,又象是说给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听的。
“你……会怪我吗?“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发丝。
迷迷糊糊中,苏远山仿佛得到了回答。
他仿佛看见那个玉娲戏子从时光深处走来,穿着一身大红喜袍,水袖轻扬,眉眼含笑。
那身影在细雨中翩然一转,水袖翻飞间,竟如同一只凤凰展翅。
戏腔婉转,从时光深处传来,清淅得象是在耳边唱的:
“莫道前尘事未休,
三杯淡酒洗千愁。
他折柳,我焚舟,
各人各有各人由。
百年帐,一笔勾,
不欠人间半点柔。
来生若有重逢日,
只点头,不回头。“
那戏腔在细雨中回荡,清脆而悠远,象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洇开。
“只点头……“
“不回头……“
苏远山将最后一句唱出了声。
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腔特有的婉转,却又不似台上那般刻意。更象是一个人在无人的夜里,不经意地哼起了很久以前的旧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细雨,看着那面水幕,看着脚下这座正在疯狂与混乱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