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乘霖这番意有所指的问话,周婉慧神情不变,仿佛根本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那张温婉的脸上,甚至浮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来:
“白公子,林九虽是一介家仆,却与我周家有大恩。他在我周家之内,又能出什么事呢?”
周婉慧话音刚落——
只见一仆人跌跌撞撞从门外跑进来,身影都还未进入大厅,先传来那带着惊慌的嚎叫:
“家主,不好了!”
“林九他、他偷偷溜走了!”
众人一愣。
脸色微变。
……
林九的居所在周府东侧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中种着几株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青石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圃,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给这小院增添了几分生机。
林九虽出身家仆,却对周家极为重要,更是一片忠心。周家感念他的功绩,特意给他安排了这处独立的小院,还配了两个小厮伺候。
这在玉桂坊的家仆中,已经是极高的待遇了。
众人进入小院,推开屋门。
屋内家居整洁,桌椅摆放有序,只是屋内属于林九的私人物品却都不见踪影了——衣物、书籍、日常用度之物,统统消失,仿佛这里从未住过人。
桌上正中央,躺着一枚玉简。
周婉慧上前拿起,灵力探入,玉简微微发光。
片刻后,她抬起头,将玉简递给白乘霖,语气平静:
“白公子请看。”
白乘霖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是一封信。
“周家主亲启:
林九自幼孤苦,蒙周家收留,赐衣赐食,恩同再造。更蒙家主信任,委以重任,林九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然林九虽身在周家,却心有不甘。非是周家待林九不好,而是林九不愿终生只做一介家奴。
男儿志在四方,林九亦想闯出一番天地,证明自己。待林九功成名就之日,定当归来,报答周家大恩。
大小姐待林九情深义重,林九不敢忘,亦不能忘。惟愿大小姐珍重,等林九归来。
林九拜别。”
信的内容不长,可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对周婉慧的不舍与爱恋。
那一句“大小姐待林九情深义重”,那一声“等林九归来”,简直是将一颗赤诚之心剖开,摊在纸上。
几个周家族老也凑过来看了信,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林九这封信里暗藏的情愫,他们一眼便看穿了。
“这林九……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老气得胡须直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他对周家有功不假,老夫也早有让其脱离奴籍的想法。可他终究是家仆出身,如何敢对大小姐抱有这等非分之想?这岂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另一位族老接口,语气更加刻薄:
“就是!仗着有几分功劳,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大小姐是什么人?是我周家的代家主,是圣者之后!他一个奴籍出身的,也配?”
“私自逃走已是重罪,还敢留下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待老夫找到他,定要打断他的腿!”
“哼,忘恩负义的东西!周家待他不薄,他就是这样报答的?”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激烈,仿佛林九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在一个门第观念根深蒂固的家族内,一个家仆爱慕家主,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
等几位族老渐渐不说了,周婉慧才神情温柔地看向白乘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让白公子见笑了。”
周婉慧低下头,睫毛轻垂:
“……白公子,你也看到了,林九已经走了。婉慧实在抱歉,白公子专程为林九而来,却是这等结果。”
白乘霖却笑了起来。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看不出喜怒:
“周家主何须道歉?此事又怪不得周家主。”
“也是我与这林九无缘。偏偏今日我来了,他却走了……”
白乘霖轻轻一笑,直视周婉慧的眼睛:
“呵,周家主,你说这世间,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周婉慧闻言,也是叹了口气,抬眸望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修士百般谋划,却终究敌不过天意随手一掷。”
“世间之事,多是如此无常。”
“白公子说得对,当真是……巧得很。”
她抬眸看向白乘霖,嘴角重新挂上温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