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僧人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没有任何在这个时代被定义为“安全感”的东西。他们穿着打补丁的僧袍,吃着不知道从哪儿化缘来的饭食,睡在路边、桥下、山洞、破庙,风雨无阻地行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表,没有KPI,没有“必须成为什么”。
可是——
咩咩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坐在最前头的领队僧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微笑。
那不是得到什么后的满足,也不是克服什么后的得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依赖于任何外在条件的、本自具足的安宁。
下雨了,就淋雨。肚子饿了,就吃。遇到危险,就面对。生命结束了,就走了。没有“我想要”,没有“我必须”,没有“我应该”,没有“我害怕”。只有“此时此刻,我在这里,安然地体验着一切”。
咩咩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恍若隔世的熟悉感。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久到比“这辈子”还要久——曾经也是这样的。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不够好”,没有“不配得”,只是纯粹地存在着,体验着,喜悦着。
什么时候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学会了“我应该更勇敢”“我应该更聪明”“我应该做得更好”“我应该保护所有人”“我应该成为英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学会了“我不够勇敢”“我不够聪明”“我做得不够好”“我保护不了所有人”“我不是英雄”?
这些“应该”和“不够”,像一层又一层的壳,把原本那个本自具足、无所畏惧的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裹、压缩、禁锢,直到最后,它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只记得自己是一个“不够好的、需要不断证明自己价值的小羊”。
雨停了。
行脚僧们收起行囊,站起身,继续西行。领队僧人在路过咩咩和东方博士所在的位置时,微微偏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一个平静的、澄澈的、没有任何评判的目光。
但咩咩在那目光中看到了一个信息——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的、超越媒介的意识传递:
“你本来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
行脚僧走远了,消失在丘陵的另一侧。咩咩站在原地,雨水浸透了它的羊毛,但它感觉不到冷。因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像春天的冰河,一点点碎裂、松动、流淌。
东方博士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想哭就哭吧。”
咩咩哭得惊天动地。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回来了。那个被它遗忘了不知道多少辈子的、最本真的自己,在行脚僧的那一眼中,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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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王族的遗忘症
咩咩和东方博士回到古杉树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叽叽、米米、皮皮、飞飞还在各自的痛苦中挣扎,但咩咩注意到,当它走近的时候,所有的伙伴都抬起了头——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咩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笃定。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勇,而是知道南墙根本不存在之后的从容。
咩咩走到伙伴们中间,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它先是看了看叽叽,又看了看米米,然后看了看皮皮和飞飞,最后把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缓慢而温和。
“我想跟你们讲一个故事。”咩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妈妈在睡前哼的歌谣,“一个关于王族的故事。”
所有的伙伴都安静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繁华的国度,国度的国王和王后生了一个王子。王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王位的继承人,是未来要统治这个国度的王者。他学习治国之术、征战之道、天文地理、诗歌礼仪,无所不学,无所不通。”
“十八岁那年,国王病重,临终前把王子叫到床前,对他说:‘孩子,你已经学会了一个国王该学会的一切。现在,去民间游历三年吧,回来之后,你就继位。’”
“王子带着国王的嘱托,独自离开了王宫。他走啊走,走过了山川河流,走过了城镇乡村。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战乱的边境,遇到了敌人的伏击。那一战,他受了重伤,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是王子,不记得王国的存在,不记得自己学过的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贫穷的农户家里。农户对他很好,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给他地方睡。王子——哦不,那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王子了——他感激涕零,觉得农户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给了他一切。”
“伤好之后,他在农户家里住下来,帮忙干活。他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农户嫌他碍事,让他去放牛。他连牛都放不好,牛跑了,他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