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律钟庭中,他曾沿着一口口古钟走过,指尖抚过钟纹,也曾握住从高处垂落的粗大钟链。
钟韵一圈圈穿过掌心时,那种随钟身震荡的触感,始终留在心中。
白、黑、玄三道光曜沿着钟身游走,一口尺许大小的三色小钟在顾长渊掌中逐渐凝实。
他托着小钟,淡淡道:
“在钟庭里,我有了一点新的感悟。”
“你来试试。”
顾长渊屈指轻轻一弹。
铛——
钟声并不宏大。
可当第一道音波扩散之时,散向四面八方的漆黑魂线同时剧烈震颤起来。
沈寂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这是什么?”
这道钟声落在旁人身上,或许远没有如此可怕。
可对沈寂玄这种以残魂、宫韵与无数魂线维持自身的存在而言,却形成了天然压制。
音波所过之处,魂线不断扭曲、剥离,大片魂气来不及逃离,便在三色钟声中溃散。
虚空深处,沈寂玄的八座魂宫同时浮现。
那些原本在虚实之间不断变换的魂宫,也被钟声强行震出了形体。
铛——
第二道钟声响起。
砰!砰!砰!
更多魂线当场崩碎。
“顾长渊!”
沈寂玄的声音已经不复从容。
剩余魂线骤然收拢,向八座魂宫迅速汇聚。其中一座魂宫脱离原本的位置,宫门大开,横挡在所有魂线之前。
层层幽暗魂光自宫门内涌出,在前方凝成一道厚重屏障。
顾长渊指尖再次落下。
铛——!
第三道钟声轰然撞上那座魂宫。
咚!
沉重撞击声响彻断桥,宫门剧烈震动,挡在前方的幽暗魂光一层接着一层崩裂。
咔嚓——
一道裂痕从宫门中央浮现,迅速蔓延至两侧宫墙。
沈寂玄也借着这一瞬,将剩余魂线尽数卷回魂体。
黑气一闪。
他的身影已经掠过断桥,没入远处层叠悬宫之间。那座挡下钟声的魂宫随之一阵扭曲,化作幽暗流光,紧随其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沈寂玄逃了。
只是那座被他推到最前方的魂宫,宫门上的裂痕仍未合拢,气息也黯淡了一截。
顾长渊掌中的三色小钟随之散去。
最后一缕钟声消失,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
古道之上,只剩下裴砚舟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
方才交锋留下的肃杀尚未散去,寂静中却又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楚照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走到裴砚舟身旁,蹲下身替他合上双眼。指尖触及那张冰冷面孔时,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许多画面也随之浮现。
无名山的雨常年不歇。
他们四人便在那片山雨中长大,随四位师父各修琴棋书画,也曾在修炼之余坐在半山亭中,看着雨雾沿青石阶缓缓漫过。
沈青黛总嫌裴砚舟的话太少,裴砚舟却只是笑笑,从不与她争辩。
大世将开时,师父们让他们走出无名山,去看这一世的天地,也去看真正汇聚五洲天骄的大道之争。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四象庐这一代第一次共同远行。
可大世才刚刚拉开帷幕,他们甚至还未来得及真正走进去,四个人便已经死去了两个。
所谓天骄,从来不是注定能够走到最后的人。
他们只是拥有了踏上那条路的资格。
至于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名动天下,还是半途埋骨,从来无人能够预料。
楚照寒低下头,将裴砚舟的尸体收起。
苏闻弦抱着古琴站在一旁。方才拨弦时留下的余音早已散尽,他的手却仍停在那根断弦旁。
手背上的血沿着指缝流下,他像是没有感觉到。
许久以后,苏闻弦才低声问道:
“青黛怎么办……”
楚照寒沉默片刻。
沈青黛已经被沈寂玄吞噬,连尸身都未曾留下。如今他们见到的,只有那缕尚未来得及被完全炼化的宫韵。
而沈寂玄依旧活着。
“我们还不够强。”
楚照寒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却让苏闻弦停在断弦旁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今日没有顾兄,我们不但留不住沈寂玄,甚至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活着离开。”
“青黛与砚舟已经死了,可沈寂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