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溃堤的洪水,转瞬间吞噬了整个天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暴雨已经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爆豆般的脆响。路面蒸腾起乳白色的水雾,远处的山峦轮廓在雨幕中扭曲变形,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浑浊的鱼缸里。
“真见鬼了...”顾翊喃喃自语。这乌云来得毫无征兆,就象被人从异世界突然倾倒而来。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老人们纷纷直起身子,七嘴八舌地惊呼起来:
“哎呦喂!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啊?”
“我晾的被子还在阳台呢!”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这雨下得邪性啊!”
嘈杂声中,顾翊注意到姥爷突然睁开了眼睛。老人没有添加议论,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沟壑纵横的侧脸被雨水折射的光斑映得忽明忽暗。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翊看见那双总是浑浊发黄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象是随时准备攥成拳头。
这个瞬间,顾翊恍惚看到了六十年前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而不是现在这个整天为平仄韵脚较真的倔老头,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荒谬的联想赶出脑海。
“姥爷,我们...”他向前探身,轻轻拍了拍姥爷的肩膀。
“老实坐着。”老人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就在这时,陈社长提高嗓门对司机喊道:“师傅,这雨太大了,先把我们送回去吧!”
司机点点头:“好嘞,前面匝道就能掉头,最多一公里路。”
顾翊眉头紧锁,目光扫向窗外。不对劲,这条通往城外的交通要道,此刻竟空荡荡的看不到一辆车。往日车流如织的高架桥,现在只剩下他们这辆大巴孤独地行驶着。
“诶?怪了...”司机困惑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这匝道怎么没了?”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窗外。本该出现的匝道口凭空消失,高速公路如同被无形之手裁剪过的黑色缎带,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顾翊突然浑身一僵。
窗外,刚才一瞬间似乎有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与飞驰的大巴并行。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这是高架,大巴时速超过80公里,什么人能跟得上?
“你们听...”不知是谁颤声说了一句。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细碎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象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又象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