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西苑的太液池畔,柳絮正纷纷扬扬地飘着,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雪;碧绿色的池水毫无涟漪,倒映着对岸琼华岛上的白塔,水波不兴时,那塔影便端端正正地立在水中,天地间的时间仿佛停滞。
然而这份寂静却是假的。
太液池西岸的校场上,三千余名禁军士卒正列队而立,甲胄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铁光。
队列前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批兵刃,雁翎刀、藤牌、长枪、火铳,还有上百副锁子甲,刀刃上还涂着防锈的桐油,显然是刚从武库中提出来的,旁边还有两个大木箱敞着盖子,里头码着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前排士卒直眯眼睛。
听人说,这原是今日要装车运往辽东的军资,以应对那蠢蠢欲动的女真老汗。
为了这批发往辽镇的军械和饷银,兵部的公文催了三道,连辽抚袁崇焕的亲笔信都送进了宫,可就在今晨,一道御马监的手令忽然下来,直接将这批军械运到了这太液池畔的校场上。
"将主,"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兵卒终是低声打破了军阵的沉默,"这是要作甚?军资不送辽镇,拉来西苑作甚?"
瞧着眼前那白花花的银子,这兵卒脸上满是渴望,喉咙不受控制的耸动着,周围的兵卒们闻言也是默默颔首,不自觉加重了呼吸。
"黄将军。"军阵中为首的将校刚欲说话,便听得一道有些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被称之为"黄将军"的将校回头,发现说话之人竟是御马监的一个少监,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但此刻脸上却挤满了笑容,言语间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心:"厂公请您过去说话。"
哗。
周围的兵卒闻言一阵躁动,魏忠贤召见自家将主?
自家人知自家事。
虽说他们这些人名义上是"天子禁军",就连营房都分布在这紫禁城,但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机会接触天子。
"敢问少监,这些军资..?"黄将军指了指校场上的兵刃银箱,神情有些狐疑。
"魏公公自有安排。"赵少监微微一笑,"黄参将请吧,还有诸位哨官、把总,一并过去。"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些蓝袍太监便散开来,分头去请队列中各哨的军官。
不多时的功夫,便有十几名将校从队伍里出列,俱是各营的千总、把总,面面相觑着跟在黄得功身后,一行人沿着太液池的西岸向北走去。
四月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草腥气。岸边的垂柳已经绿得浓了,柳枝拂过水面,像是在蘸着太液池的水写什么看不真切的字。
...
...
豹房坐落在太液池西北角的一片荒地上,此处原是明武宗正德皇帝修建的别苑,专供豢养猛兽、嬉游射猎之用,后来干脆成为了正德朝的"权利中枢"。
不过随着武宗驾崩,豹房里的猛禽便被陆续被放走或宰杀,只剩下一群空荡荡的殿宇,距离上一次修葺已是过去了三十余年,屋顶的琉璃瓦掉了大半,椽木露在外面,被雨水浸得发黑,缝里长出了青苔和蕨草。
可今日这废弃的豹房却有些不同。
不仅坐落于正中的殿门前站着两排番子,清一色的褐衫皂靴,腰佩绣春刀,目不斜视地守在门两侧,而且待到众人走进之后,为首的番子认真核验了赵少监递过去的腰牌,方才侧身让开。
这一幕落在诸多将校眼中不由得啧啧称奇。
"魏公公正等着呢。"赵少监撩开帘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将校闻言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抬脚迈过了门槛。
殿内比外头要暗得多,几扇窗户都被厚毡子蒙住了,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像黄昏时分的天色,空还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些许陈年灰土的霉气。
这宫殿毕竟空置了数十年,即便临时打扫过,那股子颓败的气息还是散不去。
此时宫殿上首,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着蟒袍的人。
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
"腾骧卫坐营指挥黄得功,见过魏公公。"
迟疑片刻之后,为首的将校便快步向前,朝着坐在上首面白无须的魏忠贤躬身行礼,身后的将校们也是有模有样。
"黄将军免礼。"
"诸位将军免礼。"
环顾四周,魏忠贤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倒是一旁的刘承嗣目瞪口呆,眼神死死盯着自称为"腾骧卫坐营指挥"的黄得功。
饶是知晓黄得功在历史上正是出自腾骧四卫,但他也没有料到如此顺利便能瞧见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靖国公"。
"坐下说话。"魏忠贤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目光落在黄得功脸上,"咱家今日叫诸位来,是有件要紧事要你们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