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刘孝祖没有丝毫的迟疑,郑重其事的将自己宅院的位置告知给刘承嗣之后,便在刘忠等仆人侍卫的簇拥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这一路而行,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这位来自于海州老家的族弟虽是正儿八经的"刘家人",但对于那掌权的魏忠贤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抵触和憎恨。
人各有志,他作为信王朱由检的"亲舅舅",还是不宜与许显纯这等厂卫牵扯太深。
目送着刘孝祖等人离去之后,众人七拐八绕地穿过半个外城,最终停在了锦衣卫南镇抚司辖下的一处院落前。
这院落灰墙黑瓦,门头连匾额都没挂,任谁路过都会以为这是哪家落魄商户的宅邸。
"委屈刘公子在此暂住一夜。"许显纯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缇骑,转头看向同样下马的刘承嗣,语速极快,"宅中有吃食热水,缺什么吩咐门口的人便是。"
"许大人这是要连夜入宫?"刘承嗣环顾四周,巷口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传来打更人含混的吆喝。
"事关重大,等不得了。"许显纯扯了扯身上沾满尘土的斗牛服,眼底的血丝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格外刺目。
刘承嗣没有多言,拱手目送许显纯重新上马,带着两名亲随消失在夜色中。
…
…
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尽管已经夜深,但殿内依旧只点了四盏宫灯,昏黄的光线被厚重的帷幔吞噬大半,将大殿的深处笼罩在一片暧昧的阴影中。
檀香袅袅,铜鹤香炉中的烟气如丝如缕地攀升,殿中安静得甚至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响。
而在帷幔深处,赫然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内侍,蟒袍加身,玉带束腰,举手投足之间便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除了这位面白无须的内侍之外,这座偏殿中还站着两人。
许显纯躬身立于左侧,已经将梨云庄之事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唯独在提及刘承嗣那三条推理时,刻意放慢了语速。
而在另一个方向,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
魏忠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算是听完了。
"刘承嗣。"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年浸泡在权力中的慵懒,"多大年纪?"
"回厂公,不过十六七岁。"
"十六七。"魏忠贤重复了一遍,眼皮终于抬起来一线缝隙,浑浊的瞳孔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海州刘氏的旁支?"
"是。"许显纯低着头,"据卑职了解,此人出身海州刘氏,因去年淮安府海州受了灾,故此北上投亲。"
"此外,这人读过几年书,于兵事颇有见地。"
"见地。"魏忠贤又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讥讽,"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能看破建奴的布局,还能把恭顺侯的底子扒出来。"
他停了停,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了一瞬:"显纯,你信?"
这许显纯虽是被他亲手提拔至指挥佥事的心腹,但早在万历年间便靠着自身的本事通过了武考会试进入锦衣卫,一身本事远非朝中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酒囊饭袋可以比拟。
闻言,许显纯脊背绷紧,沉声道:"卑职与其朝夕相处十日,此人确有独特之处,尤其心思推断之缜密,非寻常人能及。"
"唔。"
魏忠贤没有接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锦衣卫田尔耕开口了。
"厂公,"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紧不慢,圆滑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质疑,"卑职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忠贤的手指停了。
这便是准许。
田尔耕清了清嗓子,侧目看了许显纯一眼:"老许以数十骑挫败白莲贼人的阴谋确实是大功一件,只是这刘承嗣的推断听上去虽然像那么回事,可卑职觉得压根经不起细究呐。"
"哦?"魏忠贤发出一个单音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上依旧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恭顺侯若真做着走私的营生,必然隐蔽至极,这么些年连咱们的人都没查出端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凭什么能一口咬定?"田尔耕话锋一转,"再者说,皇太极远在辽东,他怎么抓恭顺侯的把柄?"
"况且走私不是一个人的事,没有实证,光凭推测,厂公若是贸然动了恭顺侯.."
田尔耕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勋贵可不像朝中的那些文官们党派林立,勋贵是一个团结到骨子里的整体。
动了吴汝胤,就是向所有世袭勋贵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