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顾清源瞥了它一眼,“心静自然凉,若是心不静,就算住在冰窟窿里也是燥的。”
这几日,归元宗确实有些燥。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除旧迎新。
新上任的内务堂长老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觉得宗门里堆积的旧物太多,占地方又碍眼,便下令清理各处废弃的法器建筑,说是要断舍离,给新气象腾地儿。
这一清理,就清理到藏经阁————
隔壁的那座钟楼。
那是一座荒废不知多少年的破钟楼。
楼只有三层高,木头柱子都被虫蛀空,风一吹就吱嘎乱响。楼顶上挂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名为醒世钟。
据说这钟是某位祖师留下的,原本是一件震慑心魔的灵宝。但不知从何时起,这钟哑了。
无论用多大的力气撞,它都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只会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象是敲在一块烂木头上。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个摆设。鸟在里面筑巢,蜘蛛在上面结网。
而今天内务堂的人来了,他们要拆这座楼,熔了这口钟。
“一二三,起!”
钟楼下,几个杂役弟子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捆住大钟,试图把它从腐朽的横梁上卸下来。
“轻点,别砸到脚。”一个满脸油光的执事站在树荫下指挥,手里拿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钟虽然哑了,但这身铜可是上好的首山铜,拉回炼器堂能炼出不少好东西。”
“慢————着。”就在这时,一个象是含着满嘴沙砾的声音突然响起,“不————不能————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钟楼的角落里冲出来。
这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杂役弟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身上全是灰尘和鸟屎。
他冲到杂役面前,张开双臂,死死地护住拴着钟的绳子。
“不————行————”他急得满脸通红,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
“哎哟,这不是哑巴颜吗?”执事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今儿个没空看你发疯。”
这少年名叫颜回,是附近这一片的名人。
有名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他大半聋又大半哑,还是个傻子。
据说他是十年前被人在山门外捡到的流浪儿,因为没有灵根,又身有残疾,只能在杂役处干些最脏最累的活。
但这傻子有个怪癖,他不喜欢跟人待在一起,却偏偏喜欢待在这座破钟楼里。
这几年来无论刮风下雨,他每天都会爬上钟楼,用破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满是铜锈和鸟粪的大钟。
然后他就会把耳朵贴在钟壁上,一动不动地听上几个时辰,脸上还会露出某种痴痴的笑容。
大家都说,这傻子是把破钟当媳妇了。
颜回听不见太清执事的呵斥,但他看得懂现在的情况,他死死抱住绳子,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恳求。
他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指了指大钟,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似乎想表达什么。
“活个屁。”
执事不耐烦了,这大热天的,谁愿意跟个傻子磨叽?
“把他拉开,别眈误时辰。”
两个身强力壮的杂役走上前,一把抓住颜回的后领,将他甩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颜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要往上冲。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执事这回是真生气了,手中灵力微动,一道风刃弹出,直接打在颜回的腿弯处。
颜回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但他没有放弃,依旧在地上爬。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执着。
他向着那口钟爬去,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动————它————————”
藏经阁门口。
顾清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蒲扇,目光通过树叶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吱吱。”
小白鼠拽了拽他的裤腿,指了指在地上爬的少年,眼中露出不忍。
顾清源叹了口气,他认识这个颜回。
这孩子虽然住在钟楼,但经常会跑来藏经阁后院的井边打水。每次见面,这孩子都会规规矩矩地给顾清源磕个头,虽然说不出话,但躬敬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且顾清源知道,这孩子不是傻子。
他的心,比这世上大多数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