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飞。”陆离盯着这只鸟。
墨点晕染成的鸟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但它的翅膀呈现出一种展翅欲飞的姿态。
而且它正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画卷的边缘移动。
似乎想要飞出这幅画,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天意啊————”
陆离喃喃自语,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落寞。
“长老,不用补了,这幅画已经满了。”
“满了?”顾清源挑眉。
“恩。这里的每一寸墨,都填满我对藏经阁的记忆,再多画一笔就是累赘。”
陆离转过身,背对着耗尽他心血的杰作。
“长老,我想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却象是一块石头砸进深井里。
顾清源并没有意外,他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青年,就象看着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
“去哪?”
“不知道。”陆离摇摇头,眼神却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我以前觉得画符是借力,画画是写意。只要窝在屋子里,凭空想象就能画出万千世界。”
“但画完这幅画,我发现我错了。”
“我能画出藏经阁,是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五年。我摸过这里的每一块砖,听过这里的每一场雨。”
“但我画不出大海,我画的大海是死水,没有咸味,没有波涛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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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画不出沙漠,我画的沙子不烫手。”
陆离伸出因为画画而布满老茧的手,在虚空中抓了抓。
“我想去看看,去看看真正的海,真正的山,真正的红尘众生。”
“有一句话说得好,阅尽红尘,方知世间何为仙!”
“我想把这世间万物,都装进我的眼睛里,然后再从我的笔尖流出来。”
“我要做个行脚画师。”
顾清源静静地听着,这就是悟道后的必然。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画亦是如此。
困在笼子里的鸟,唱得再好听,也唱不出山林的自由,这就是画上会多出一只飞鸟的原因。
“决定了?”
“决定了!”
“不回符录堂了?”
“不回了!”陆离咧嘴一笑,“那个只会抄书的地方,留不住我这只墨中仙。”
“好。”
顾清源点点头,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砚台。
这方被陆离舔过无数次,用来磨制《藏经阁百景图》墨汁的砚台。
“这个带上。”顾清源把砚台递给他,“这里面还剩点墨底子,够你画几张保命的符“”
。
陆离接过砚台,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
“还有这个。”顾清源又从墙上取下一个酒葫芦,“这里面装的不是酒,是墨。”
“是我这几天用紫源稻的根须烧成灰,兑了岁月泉的水,给你调的长生墨。”
“以后在外面要是饿了,没钱吃饭,就喝一口。”
“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至少能保你三天不饿。”
陆离抱着酒葫芦,眼圈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礼物里,藏着多重的情义。
“长生墨————”陆离哽咽道,“长老,您这是要把我腌入味啊。”
“滚蛋。”顾清源笑骂了一句,“赶紧滚,别在我这儿哭哭啼啼,我现在最见不得别人哭。把我的地板弄湿,还得我来擦。”
陆离吸了吸鼻子,噗通一声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
他整了整脏兮兮的道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他喊了一声。
顾清源摆摆手,没有应,也没有否认。
“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陆离走了。
他没有带走那幅画,他说这是留给藏经阁的魂,带走这里就空了。
他只带走了那方砚台,那个酒葫芦,还有一头的白发。
他换下道袍,穿上一身麻布衣裳,背着一个大竹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象个凡间的穷酸书生,一步三摇地走下了山。
顾清源站在藏经阁的门口,看着背影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小白鼠蹲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陆离临走前给它画的一张大饼图,正在试图去咬纸上的饼。
“吱吱?”(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顾清源看着远方的云,“也许会,也许不会。”
“江湖路远,风大浪急。谁知道哪片浪头能把人打翻,哪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