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你又是哪个堂口的?”顾清源提着灯笼走过去,“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喝墨水,也不怕中毒?”

    “中毒?”青年嘿嘿一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瞬间更黑了,“长老,您这墨是好东西,没毒。它是活的。”

    “活的?”

    “对,这里面有情绪。”青年指了指砚台,“我刚才喝的那一口,是遗撼的味道。应该是您白天修书的时候,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吧?”

    顾清源心头一跳,这小子有点邪门。

    他白天修书的时候,确实想起一个故人,心里稍微惆怅了一下。

    这也能尝出来?

    “在下符录堂弟子,陆离。”

    青年站起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身体摇摇晃晃,象是个醉汉。

    “陆离?”

    顾清源想起来了。

    符录堂确实有个怪胎叫陆离。

    据说他是难得一见的通灵符体,画符的天赋极高。但他从不好好画符。别人画符讲究规矩、笔画、灵力走向,他画符全凭心情。

    高兴画个乌龟能当防御符用,不高兴画个胖子能当爆炸符使。

    因为经常炸毁符房,他被符录堂长老罚去后山面壁思过,也就是俗称的关禁闭。

    “你不是在关禁闭吗,怎么跑出来的?”顾清源问。

    “饿了。”陆离摸了摸肚子,一脸委屈,“后山的饭太难吃,一点墨水都没有,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闻着味儿?”

    “恩,您这藏经阁,香啊。”

    陆离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满屋子都是书香,墨香,还有光阴流淌的香味,这可是下酒的好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又用手指蘸了点砚台里的墨,塞进嘴里吮吸。

    “爽!”

    顾清源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这人虽然举止怪异,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很干净。没有邪气,只有一股子书卷气。

    这种书卷气不是读死书读出来的,而是真的把自己融进文本里,成了书呆子,成了墨狂人。

    “既然来了,就别光喝墨水。”

    顾清源放下灯笼,走到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碟花生米,又拿出两个杯子。

    “我这儿有酒,百草酿,五十年的陈酿。”

    “喝不喝?”

    陆离眼睛一下子直了。

    “喝,必须喝!”

    这一夜,藏经阁的前厅里,一老一少对坐而饮。

    陆离是个话唠,两杯酒下肚,他就开始滔滔不绝。

    “长老,您知道为什么符录堂那帮老古董不喜欢我吗?”

    陆离抓了一把花生米,也不剥皮,直接往嘴里扔。

    “因为我说实话。”

    “他们说符录是借天地之力,我说放屁!符录是借人心之力!”

    “你看这火球符。”陆离伸出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鬼画符,“他们教的是这一笔要引离火之精,那一笔要聚灵气之源。”

    “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个怒字。”

    “人一发怒火气上涌,就是火球符。人一悲伤,泪如雨下,就是唤雨符。”

    “所谓的符道,不过是把人的情绪画在纸上,封印起来,然后扔出去炸人罢了。”

    “我画的不是符,是心!”

    陆离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满脸通红。

    顾清源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

    这番理论虽然听着离经叛道,但细细想来却直指大道本源。

    法术的尽头,是意境。

    意境的源头,不就是人心吗?

    “这小子,是个天才。”顾清源在心里评价。

    只是,天才往往都不被世俗所容。

    “所以,他们说我是疯子。”

    陆离忽然颓废下来,趴在桌子上,声音低沉。

    “他们烧了我的画,毁了我的笔,让我去抄该死的《万符通解》一千遍。”

    “我不抄。”

    “书里的符是死的,没有灵魂。”

    “我想画活的东西。”他抬起头眼睛看着顾清源,“长老,您这藏经阁里有没有活的书?”

    “活的书?”顾清源挑眉。

    “对。就是那种字会动,画会跑,能从纸上走出来跟你喝酒聊天的书。”

    陆离眼神希冀,“我小时候听爷爷说过,上古有画圣,画龙点睛龙飞去,画女吹箫声绕梁,我想学那个。”

    顾清源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书架的最深处,这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黑檀木箱子。

    咔哒。

    锁开了。

    顾清源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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