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顾清源轻叹一声,“这孩子,魔怔了。”
入夜。
藏经阁的灯火如豆。
沉安没有象往常一样看书,而是坐在火炉边,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语心石。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灵材,能够记录和模仿声音。为了得到这块石头,沉安在黑市里卖掉他在丹鼎堂废墟里捡漏得来的所有废丹,甚至还透支未来数年的杂役工钱。
他要把这块石头,炼成阿木的喉咙。
“长老。”
沉安抬起头,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亢奋。
“我想————我想参加明年的天工大比。”
天工大比是归元宗天工堂三年一度的盛会,凡是在大比中获得前三名的弟子,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直接晋升为内门精英,甚至有机会被堂主收为亲传。
这是所有杂役弟子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想去?”顾清源放下手中的茶杯,“以你现在的偃术造诣,做个入门弟子绰绰有馀。但想要在大比中夺魁,难。”
“我知道。”沉安咬着嘴唇,目光落在身边的阿木身上。
“天工堂的那些师兄们,用的都是珍稀灵材,有宗门传承,我只有一堆废料。”
“但我有阿木。”沉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我的阿木不是死物,它是活的!只要————只要我能让它开口说话,让它拥有真正的心,我就能赢。我就能证明,我沉安不是废物。”
“我想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看着,一个病子造出来的傀儡,比他们那些所谓的灵器都要强。”
这就是他的执念。
自卑到了极致,便是自负。
他把所有的尊严希望和未来,全部押注在一具傀儡身上。
“你想让它说话?”顾清源指了指那块语心石,“就凭这个?”
“语心石只能复读,不能言语。你想让它真正开口,需要的不是石头,是魂。”
“我知道。”沉安忽然笑了。
笑容很诡异,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书上说了,借魂补身。只要我分出的魂魄足够多,只要我把我的七魄中的尸狗和雀阴分给它,它就能说话。”
“你疯了?”顾清源脸色一沉,声音骤冷,“三魂七魄乃人之根本,你之前分出一缕分魂已经是极限,现在还要分七魄?你是嫌命太长,还是想变成个傻子?”
少了两魄,轻则五感尽失,重则疯癫痴傻。
“我不怕。”沉安抚摸着阿木的脸,眼神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只要阿木能活,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残废。”
啪!
顾清源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茶水四溅。
“混帐话!”顾清源站起身,一股庞大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前厅,“沉安,我看你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个木头疙瘩,就要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沉安被这股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退缩。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顾清源。
“长老,您不懂!”
“您是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您有漫长的寿命,有受人尊敬的地位,您怎么会懂我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是怎么活的?”
“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阿木!”
“如果它不能真正活过来,如果它只是个只会听命令的工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造它出来,就是为了证明————证明我也能创造生命。”
“我要做偃师,我要做天下第一的偃师!”
少年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藏经阁里回荡。
阿木站在他身后,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情绪波动,黑眼睛里的蓝光突然剧烈闪铄起来,它向前跨了一步,挡在沉安和顾清源之间。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咔咔声,象是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
顾清源看着这一人一傀。
一个疯,一个痴。
良久,他收回了威压。
“罢了。”顾清源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些许疲惫,“我只是个看书的老头,救不了想死的人。”
“你想分魄,我拦不住你。但在这藏经阁里,不行。这里是清净地,容不下邪术的血腥气。
沉安愣了一下,眼中的疯狂稍微退去一些。
“对————对不起,长老,我不该冲您吼。”他低下头,抱起语心石,“我——
——我回杂役处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