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雪不象青州那般温软,落下来是带着声响的,打在脸上象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子在刮。
北地的牧民管这叫白毛风,风一起,是能把魂儿都冻住的灾难。
顾清源骑在黑驴背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这是在一个牧民帐篷里用两贴膏药换来的。
他把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茫茫天地间的一片白。
小白鼠早就扛不住这冻,钻进顾清源怀里最深处,贴着温热的心脏取暖,打死也不肯露头。
只有黑豆这头毛驴,虽说走得慢,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硬是顶着风雪一步步往前挪。
它的睫毛上结满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两道浓浓的白雾。
“这路,越走越没人气了。”
顾清源拍了拍黑豆的脖子,渡过去些许灵力,帮它驱散体内的寒气。
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月。
离开断剑山庄的地界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这里是凡人与修仙者的交界地带,灵气稀薄且狂暴,除了偶尔能见到几只耐寒的一阶妖兽雪狼,几乎看不到活物。
天色渐暗,风雪更急。
若是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今晚怕是要挖个雪窝子凑合一夜。顾清源倒是无所谓,就怕这头驴遭不住。
正寻思着,顾清源忽然眼神一凝。
通过漫天飞雪,他隐约看到前方的一座土丘后,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摇曳。
光很弱,象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在这一片死寂的白里,却显得格外温暖。
“走,黑豆,有地儿歇脚了。”顾清源一扯缰绳。
黑豆似乎也闻到烟火气,精神一振,加快了蹄子。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驿站。
或者说,是一座破败的土围子。
围墙是用黄土和糯米浆夯成的,已经被风雪剥蚀得坑坑洼洼。院门是一扇厚重的黑松木,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字迹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北风递”三个字。
这是一座云邮驿。
在传音符和传音玉简尚未普及的千百年前,这种驿站遍布修仙界的各个角落。
它们由低阶宗门或散修联盟创建,专门负责替修士或凡人传递书信包裹。
那时候天上飞的不是飞剑,而是成群结队的灵禽云雁。
但如今随着修仙技艺的进步,一道传音符瞬息千里,谁还愿意等慢吞吞的鸿雁传书?
云邮驿大多已经废弃,没想到在这苦寒的北地,竟然还有一座亮着灯。
顾清源翻身下驴,叩响了木门。
敲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
“谁啊……这鬼天气的……”
门闩响动,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皮肤被冻成紫红色的老脸探了出来。
老者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另一只眼窝深陷,是个瞎子。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身上裹着好几层破烂的棉衣。
看到门口是个牵着驴的老道士,老者多少有些警剔,但很快又变成漠然。
“住店?”老者问。
“借宿一宿。”顾清源打了个嵇首,“风雪太大,驴走不动了。”
“进来吧。”老者让开身子,“十个铜板,或者一块下品灵石。柴火管够,吃的没有,自己想办法。”
顾清源牵着驴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但显得空荡荡的。角落里搭着一排木架子,原本应该是用来停歇灵禽的,现在大多空着,上面积满了雪。
只有最里面的一个避风棚里,缩着几只灰扑扑的大鸟。
这是雪鸽,一种低阶灵禽,耐寒飞得稳,但速度慢。
顾清源把黑豆拴在马棚里,给它槽子里加了一把灵豆,这是小白鼠的私藏,被临时征用,然后跟着老者进入屋内。
屋里光线昏暗,正中间生着一个大火塘,烧着牛粪和松枝,味道有些呛人,但很暖和。
“随便坐。”
老者指了指火塘边的几个蒲团,自己则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破桌子后坐下,拿起一杆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顾清源也不客气,在火塘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小白鼠。这小东西一感觉到热气,立刻活了过来,跳到蒲团上开始梳理毛发。
“这耗子倒是养得肥。”老者瞥了一眼小白,吐出一口青烟,“不象是个凡种。”
“山里捡的,也就嘴馋些。”顾清源笑了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酒,两个碗。
“老哥,喝一口驱驱寒?”
酒香飘出,是青州的玉泉酿,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