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阖府彻扫除晦一事今日便全盘铺开。
外院杂务统交许伯调度,内院各房人手由桂嬷嬷、王妈妈二人分拨统筹。
祠堂、佛堂、各处闲置偏院,一处都不得疏漏。
前几年的大扫除,府里终究少了一个真正能主事的人,顾太太走后,老太太年事渐高,底下人对于这些能糊弄过去的吩咐多是敷衍应付。
墙角蛛网、廊下积尘随便扫上两下便算交差,管事嬷嬷查岗也多是走个过场。
老太太心里早有数,只是未曾明说。
只是今年不同。
上半年府里风波一桩接一桩,丁嬷嬷和王福的事闹得阖府人心浮动,老太太暗里也盼着借着清扫,把积攒的晦气一并清出去。
还特意传了话,说事毕按出力厚薄给赏银,多劳多得。
赏银的消息一早传遍伯府上下,底下人的心气立刻不一样了。
往日能躲就躲的,如今也拎着扫帚抹布做得老老实实。
连最懒怠的洒扫丫鬟都蹲在阶前,拿小棍一点点抠石缝里的泥垢,不敢敷衍。
桂嬷嬷那边也得了吩咐,领着王妈妈一众人清点内院人手,按院落划分差事。
佛堂常年香火缭绕,梁上积灰最重,单独分出四个稳当年长婆子值守。
东西两处空置偏院久无人居,窗棂朽尘、屋角霉斑都要细细擦拭,另拨六人分组轮值。
祠堂更是重中之重,供案牌位需轻拿轻放,擦拭之物都换全新软布,半点磕碰不得。
二人分派清晰,各房领了差事即刻动身,偌大一座伯府,随处可见忙碌人影,脚步声、清扫器物碰撞声交织,却并不嘈杂,反倒透着规整有序的新气象。
瑞阁屋内光线柔和,方氏倚坐在窗前的梨花木矮榻上,手指下意识来回摩挲手中绣绷,绷面上勾勒着是半幅缠枝牡丹纹样。
这几日但凡得空,她便会趁着晚间烛火一针一线细细勾勒牡丹纹路。
牡丹自古寓意富贵吉祥,这幅绣品便是特意为她的孩子缝制的肚兜。
——纹样大气华贵,正契合二房嫡出的身份。
屋内炭盆氤氲出淡淡的暖意,松鹤堂那边早前的裁定逐步落地。
老太太驳回了将翠儿长期安置在偏僻偏院禁足的处置,应了方氏与姜晚的求情,允她解禁。
方氏在翠儿解禁之后便加急在自己院子后侧腾出一间独立耳房,专门用来安置翠儿静养安胎,还把自己身边稳重的丫鬟竹苓也拨了过去贴身照料。
日常炭火供给、四时吃食、换季衣料样样配置周全,各项用度规格,甚至高出府内不少寻常姨娘的份例。
而屋内侍奉的红袖此时正捧着一只白釉瓷罐静立在侧边角落,整个人身形紧绷,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局促。
当初正是她出面检举翠儿爬床一事,彼时暗自笃定翠儿终究难逃重罚,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二太太眼前。
事态走向却出乎她的预料,翠儿非但没有受到重惩,如今还近距离住在主母院落的耳房,调养待遇优厚至极。
她站在那儿,哪哪都不得劲,手里的瓷罐捧得稳稳的,人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方氏没理她那份别扭,只把目光落回翠儿身上。
自那日松鹤堂决断定下,翠儿得以保全性命,只待年后送往城外私庄。
这段时日方氏待她,倒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柔和。
“这罐阿胶是我特意托城外药铺定制熬制,每日早晚各服食一勺,最适合安胎固本。”
方氏抬了抬下巴,示意红袖将瓷罐放到二人中间的桌案之上。
原本缩在角落走神的红袖猝不及防被点名,只得敛去心底杂念,缓步上前轻轻搁好瓷罐,旋即又退回原先的角落,眼皮低垂,既不敢直视翠儿,也不敢对视方氏的眼眸。
方氏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翠儿身上,连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放缓。
“安置你的那处私庄是老太太名下的产业,那边我已经叮嘱过了。”
“拨给你的院落内部是铺设了地暖的,秋冬居住温润适宜,很是养人。”
“那院子我也派人去打听过了,格局很是开阔整洁,后院还开辟了一小块空地,等到开春时节,你闲来无事还可以自行栽种些蔬果消遣。”
“你也放心,那边伺候的仆妇都是品性敦厚之人,定不会刻意刁难,也不会有什么闲话传出来。”
“往后每月固定拨付常规月例,我私下再额外补贴一份银钱,日常生活但凡短缺物件,只管委托送信婆子捎回消息。至于孩子那边你也不必挂心,我定会尽心培育的。”
翠儿垂眸,指腹贴着微凉的罐壁,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