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正斜倚廊下,翻看着外院递上来的采买清册,听闻方氏私下遣人相邀,指尖轻轻一顿,眼底掠过几分了然。
这些日子方家那群婆子三番五次登门搅扰,方氏心里定是积了满腹难言之隐。
特意挑这般时辰单独寻她,摆明不愿旁人听去半句内情,想来是有要紧话要摊开细说。
她不多耽搁,随手将账册合拢递给身侧青禾,又轻声吩咐了几句院里琐事,便起身跟着竹苓一同往瑞阁走了。
瑞阁离东院不算近,接连穿过两道雕花回廊,方才抵近院门。
方氏显然提前打点过,一路过来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碰上,安安静静的,像是整座院子都特意空了出来。
姜晚迈入院门时,瞥见廊下摆着两盆半枯结香?,花盆沿积了层薄灰,大约是方氏这些天也没心思打理这些。
瑞阁内早已收拾妥当。
案上摆着两盏温好的清茶,几碟清甜适口的精致点心,看样子都是新做的,顶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见姜晚进门,方氏起身迎了一步,脸上没了往日那些客套笑意,眉目间透出几分不多见的正色:“大太太来了,快请坐。”
姜晚应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方氏没有急着坐下,先朝屋里几个丫鬟摆了摆手,几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还把门带上了。
门扇合拢,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漏进来的风声。
方氏这才在姜晚对面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指尖贴着温热瓷盏,薄瓷裹住的暖意缓缓熨平心底乱糟糟的愁绪,沉吟片刻,率先开了口。
“今日劳烦大太太抽空过来,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她把方家主支这几日登门逼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早年她那一支落难时主支冷眼旁观,到如今方家仗着她嫁入伯府便接踵而至地索取好处,再到那婆子登门时的刻薄话。
一桩一桩说得真切,像是一口气把压了多年的话全倒了出来,句句都在情理上,听着便让人忍不住同情。
说到“无子便无底气”那句时,她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泛起细碎的泪花,像是被那句话刺到了什么地方。
方氏心里清楚,这一番作态是必要的,只有让姜晚看到她的“委屈”,后面的拉扯才有余地,她也才有往下谈的筹码。
她轻轻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挤出的泪,抬眼看向姜晚,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抖:“九年不曾诞下子嗣,这本就是我的心病,旁人拿这点拿捏我,我无话可辩。”
“但方家送来那群同族女子自幼浸在家族算计里,一旦入了二房,看似是添了子嗣机缘,实则是引狼入室。往后房内权柄被分薄,我这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大太太应当也知晓,这种情况我绝不能接下的,所以……”
姜晚心里知道,方氏这是在找一个既能保住自己体面、又能堵住方家嘴的法子。
她没有急着接话,也抬眼看向方氏,等她把话说完。
方氏停了片刻,像是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压了下去,才继续说下去。
“思来想去,唯有翠儿腹中孩儿,才是两全法子。”
“我想过了,等翠儿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我便抱养在膝下视如己出。只求大太太到时候在老太太跟前替我说几句话,好挡住方家那边的纠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姿态放得极低,眼下的算计终于是暴露了出来。
这番话想必已经在她心里过了无数遍,从字句到语气都打磨得很妥帖——
舍弃了无谓的迁怒,放下了主母的颜面,只求稳住自己在二房的立足根本。
只是这番算盘打得再好,能不能拨得响,还得看听的人买不买账。
而买账的那个人——也就是姜晚,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温热热的,入口有一点点涩。
方氏能做到这个地步,姜晚倒是有些意外。
之前因为翠儿和丁嬷嬷的事,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三分客气,如今她倒是什么话都摆到明面上来了。
“孩子交由你抚养,情理两全。”姜晚搁下茶盏,看向方氏,“那翠儿呢?”
方氏愣了一下。
“你打算如何安置翠儿?”姜晚接着问,“是依旧留她在二房伺候,还是另做安排?”
一句话,瞬间问住了方氏。
她心底早已敲定了孩子的归宿,却始终回避了翠儿的去处。
多年主仆情分真切难忘,翠儿无大错,皆是局势裹挟身不由己,她心底到底是不忍苛责的。
可若保全了翠儿,往后两人该如何共处,终究难免尴尬,府中流言蜚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