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缝深土之中,一缕极淡的清冷异香缓缓飘出,味道浅淡却凝而不散,绝不是寻常泥土砖石该有的气息。
领头匠人心底惊疑,不敢擅自深挖,即刻停了所有活计,第一时间赶到安和堂禀报。
姜晚听完禀报,心下已经大致有数。
早前叮嘱匠人严查异香土质,就是冲着潜藏多年的隐秘来的——
顾氏旧疾蹊跷暴毙,旧院翻新果然查出东西。
她面色沉静,低声吩咐下去:“即刻停工封院,不许再动一砖一瓦,今日所见异香脆砖之事,不许向外吐露一个字,谁敢外传,即刻逐出府去。”
匠人连忙躬身应下,严守口风。
稳住匠人、封锁消息之后,姜晚没有耽搁,即刻前往松鹤堂,当面将旧院翻修查出的异常据实禀告了老太太。
老太太听罢面色沉敛,沉默良久。
院中异香暗藏数年,牵扯顾太太旧案,事关重大,她当即应允姜晚所有安排,下令旧院彻底封禁,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静待后续查证。
从松鹤堂出来,日头正好。
姜晚正要转道去外院偏院,刚走出月洞门,刘嬷嬷已经捧着只紫檀木匣子站在廊下了,看样子等了一会儿。
“太太。”刘嬷嬷上前见礼,把匣子递过来,“老奴代管外院这几日,私下记了些人事往来和旧账底子。”
“许管事昨夜对的是明面上的数,但有些人换名目过手的,明账上看不清,老奴怕许管事初来乍到不熟悉府里门道,便把那些私下递银子的、惯打擦边球的,都单列了一份。”
“太太若方便,一并交给许管事,省得他再从头摸。”
她说完这几句便住了嘴,姜晚接过匣子,指尖搭在匣面上没急着打开。
她看了刘嬷嬷一眼,对方神色坦然,没有表功的意思,也没有邀宠的殷勤,就像交接件寻常物件。
代管外院这几日,若说刘嬷嬷动不了手脚,那是假话。
但她却没动。
再往深一层想,刘嬷嬷不是不能改,是故意不动。
这摊子积了多年旧弊,贸然大改只会打草惊蛇,让人提前防备,更关键的是,这个“立威”的位置得留给她自己的人来坐,才立得住。
姜晚收好匣子:“嬷嬷用心了,这份东西我收下,回头一并交给许伯,这几日辛苦嬷嬷。”
刘嬷嬷笑了笑,没再多留,退了两步便转身走了。
姜晚站在廊下目送她走远,把匣子拢在臂弯里,转身往外院偏院走去,步子比方才稳了些。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木匣,刘嬷嬷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很轻巧,但字字都在表明“我替您做了,但我不抢功”。
刘嬷嬷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做事的分寸拿捏得比许伯还老练。
许伯虽有能力,但到底刚回府,认不清谁的人、谁的线、谁的暗路,刘嬷嬷这份东西,刚好替他把最耗工夫的摸底功夫省了。
到了偏院门口,门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
姜晚推门进去,许伯正坐在窗下揉膝盖,膝头搭着一块旧棉布,旁边搁着半盏已经凉了的茶。
他听见动静连忙起身:“太太怎么来了?”
姜晚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坐着别动。
她把刘嬷嬷给的匣子搁在桌角,又从袖中取出一盒膏药放在账册旁边。
“这是府里珍藏的活血祛淤膏,专治陈年寒湿淤伤,是之前老太太赏的,你膝盖是老毛病了,别硬扛。”
许伯低头看了一眼膏药盒,又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推辞。
姜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在桌边凳子上坐下:“许伯为姜家操劳半生,又替我守铺六年,一身伤病都是操劳出来的。一盒膏药算什么,你就别跟我客套了。”
许伯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推辞,伸手把膏药盒收进了抽屉里,动作很轻。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桌沿那几只旧账册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几句年少旧事,姜晚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许伯已经重新翻开账册,那只匣子搁在手边,还没有打开。
短短三日,外院的规矩就立住了。
底下的人被新规震慑,三审采买制度开始运转,采购、入库、对账各不相扰,再没有推诿扯皮的余地。
账目还在慢慢理,但外院的乱象肉眼可见地收了,人人各司其职,风气比从前干净了许多。
府中诸事稳步推进之际,二房院内却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是方家主支的婆子。
方家本是没落大族,根基早就衰败了,只有方氏的父亲因为前些年两党相争时从中捞了个六部的闲差,看着体面,实则毫无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