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许伯至多在府中偏厅等候休整,没料到老人家性子执拗至此。
一路长途跋涉,旧疾缠身行走不便,还守着本分不肯私自歇息。
绕过影壁,伯府二门的景象清晰落入眼底。
冬日午后的天光清淡,檐下冷风穿廊而过,许伯拄着一根深色实木拐杖,静静立在二门石阶之下。
他今年五十八岁,半生操劳磨得鬓发全然花白,两鬓霜色浓重,眉眼间刻满风霜褶皱。
一身半旧的藏青布褂洗得发白,边角平整干净,双腿膝盖微微佝偻,站姿勉强撑着端正,每一次借力拐杖的动作都能看出酸痛僵硬。
六年了。
六年金陵城外守铺,默默理账、从不上门,他年年冬日腿疾复发,依旧咬牙守住姜晚名下铺子的每一笔进项。
姜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许伯,一路辛苦,怎的这般执拗。”
许伯被她扶着顺势直起身,语气恭谨:“未当面复太太嘱托,老奴不敢懈怠。”
姜晚没有多言客套,亲自扶着他往内侧暖堂走去:“先入内落座暖身,稍后我便去松鹤堂回明老太太,再论差事调度。”
许伯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姜晚身上,藏着多年未变的温和熟稔。
多年光景倏忽而过,当年躲在屏风后偷听家事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
暖堂内燃着细碎炭火,驱散了周身寒凉。
待下人奉好热茶退去,堂内只剩两人相对。
许伯端着茶盏暖手,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忽然说了句:“老奴还记得太太小时候,最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前厅说话。”
姜晚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太太的母亲还在,老奴每次来院中回话,都能瞧见屏风底下露出一双绣鞋尖。”
许伯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老奴从未拆穿过,每次告辞离院,便从袖中摸一块麦芽糖,搁在窗台雕花台面上。第二日再去,糖便不见了。”
姜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没有说话。
她记得的。
那些年她总是在窗台边发现糖,有时候是麦芽糖,有时候是芝麻糖球,有时候是包在油纸里的小块枣泥糕。
她从来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问过。
后来母亲走了,府里人事更迭,那些糖也再没有出现过。
“后来太太大了,不爱吃糖了。”许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老奴便换了旁的。”
姜晚抬眼看他。
许伯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喝茶。
暖堂里安静了片刻,姜晚先开了口:“许伯,六年辛苦,往后不必再隐于城外了。”
她没有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说太透,彼此心里都明白。
姜晚先安顿许伯在偏院休整,转身去往松鹤堂。
松鹤堂内暖意融融,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佛经,见姜晚入内便放下书卷。
“外头施粥诸事已然稳妥,府中近日也算安宁,你今日前来,可是有别的事?”
姜晚上前落座,语气从容:“老太太,儿媳旧日陪嫁铺子的管事今日抵府。”
“他姓许,名为德安,跟着姜家三代主子,做了二十八年管事,后来在外头替守了六年铺子,账目从未出过差错。”
她抬头看向老太太,“自王福流放之后,外院采买、账目、人事尽数悬空,刘嬷嬷临时代管虽稳妥公正,却终究久居内宅,不擅外院商事统筹。”
“许伯深耕管事数十年,心思缜密、忠心可靠,想将外院全盘事务交由他执掌。”
老太太静静听完全程,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才开口。
“既是你的陪嫁旧人,又是三代忠心老人,自然稳妥,早前我便说过,府中内外诸事尽数交由你做主。”
“外院乱象拖延日久,早该彻底规整。你只管放手用人,阖府下人皆需听你调度,无人可置喙半句。”
姜晚躬身:“多谢老太太成全。”
辞别松鹤堂,姜晚心底再无半分牵绊,她折返暖堂时,还没踏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陆婉的声音。
“许伯,这个瓷像上的小猴子手里抱着的是什么呀?”
姜晚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
“抱着的是桃子。”许伯的声音带着笑,“这叫封侯瓷塑,小猴抱桃,寓意前程可期。”
“那这个呢?”陆婉又问,“这个小童子手里拿的是荷花吗?”
“是莲花。”许伯耐心得很,“童子执莲,平安顺遂,最适合小姑娘。”
陆昭在旁边接了句话:“这是许伯从金陵带来的?”他的语气比陆婉稳当些,但也能听出几分好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