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醒了再说。”
姜晚说,“你先把大小姐身边的事安排一下,她如今也大了,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奶娘一个丫头,还要添几个伺候的丫鬟,年纪相仿的最好。”
“你让王妈妈把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名单理一份出来,挑几个老实的送过来,我亲自过目。”
“再找个年长些的、稳重的嬷嬷贴身照顾她,她虽然不用哺乳了,但身边不能没有长辈看着。”
青禾一一记了,应了一声便出去安排了。
正院里安静下来,廊下的风穿过桂花树,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很快又散了。
快到傍晚的时候,陆婉醒了。
她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头发睡得有些散了,发绳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红印子。她揉着眼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姜晚坐在桌边,就走了过去,挨着她的椅子站定。
“母亲。”
姜晚放下手里的册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醒了?饿不饿?青禾让小厨房留了粥,去喝一碗。”
陆婉摇了摇头,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边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奶娘要走了吗?”
姜晚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直接点了头:“是,明日一早走。”
陆婉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抠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我想跟她去说句话。”
姜晚看着她:“去吧。”
陆婉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自己也在想该怎么开口。
奶娘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门没有关严,陆婉推开门的时候,奶娘正背对着门口,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是陆婉,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大小姐。”
陆婉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她看着奶娘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包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奶娘,你要走了吗?”
奶娘放下手里的衣裳,蹲下来跟陆婉平视,她看着陆婉的脸,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啊小姐,奴婢要回老家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奴婢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府里的事越来越帮不上忙。”
“老家那边还有孙子要带,几个孩子也都盼着奴婢回去,奴婢这辈子就伺候小姐一个人伺候得最久,自己的孩子反倒没怎么带过,如今想想,也该回去陪陪他们了。”
陆婉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伸手抱住奶娘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奶娘,这些年……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一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后只说,“我知道奶娘该走了,我都知道的。”
奶娘的喉咙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陆婉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大小姐如今也大了,有了太太照料着,奴婢心里是放心的,太太待大小姐好,奴婢都看在眼里,大小姐往后……好好听太太的话。”
陆婉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奶娘路上小心,到了老家给我带个信。”
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奶娘保重”,就跨过门槛,快步走远了。
奶娘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尽头,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陆婉回来的时候,姜晚已经让人在正厅里摆了碗热粥,她坐在桌边,没有问陆婉和奶娘说了什么,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喝完了再歇一歇吧。”
陆婉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着每一勺。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碗搁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母亲,我没有不舍得奶娘。”
她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才接着说:“我也恨过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不像是在告状,倒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些点心、那些不管不问,我都记得的,可她走的时候,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我看见她头发白了好多,以前她帮我扎辫子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白头发。”
“那时候我忽然就觉得,我好像并不恨她。”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看着她收拾包袱,心里不是不舍得,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点空,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姜晚伸手把陆婉肩头那根歪了的发绳正了正,收手的时候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