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陈头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廊底下,茶壶搁在脚边,每进来一辆马车就站起来迎两步,喊一声“来了来了”,然后有小厮跑进去通传。
先到的是三叔公那一房,三叔公年过七旬,腿脚不大灵了,这回没亲自来,派了长子陆怀安携家带口过来。
陆怀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说话慢悠悠的,进门先跟门房打听了句“大哥在不在”,听说陆怀瑾在书房便点了点头,让妻小先往后院去,自己往书房方向走了。
他身后跟着的马车里下来一个穿墨绿褙子的妇人,瞧着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就是那种好说话的长相。
她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衣襟,又回头招呼车上的孩子:“承哥儿,别磨蹭了,下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个竹编小蚂蚱,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被他娘一把拽住后领子提溜住了。
紧接着又一辆青布马车拐进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来,按辈分应是姜晚她们的堂婶,姓赵。
马车停稳后,她丈夫先下了车,站在车边候着,赵氏这才让丫鬟扶她下来,她站稳了,先探头往门里看了一圈,见好几门的人已经到了,这才慢悠悠地往里走。
姜晚正站在二门里头,青禾跟在她身后,她手里捏着一份单子,上面写着各房亲戚的人数和住处安排,每来一户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道。
赵氏走到二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姜晚脸上扫过去,像是头一回见到她本人似的,上下看了两眼才开口:“这位就是大侄媳妇吧?早听说大哥续了弦,一直没见过面,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
姜晚朝她颔首致意,语气客气却不卑不亢:“婶子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安排妥当了,先让丫鬟领着您去歇歇脚。”
赵氏没有急着走,又看了她两眼,嘴里说着“好好好”,目光却往姜晚手里的单子上瞟了一下。
姜晚察觉到她的视线,索性把单子微微侧了一下,露出上面写着的“东跨院三间”几个字,赵氏这才收了目光,满意的点点头,跟着丫鬟往里头走了。
堂婶赵氏是个出了名的嘴碎,姜晚在备嫁的时候听家里人提过一嘴。
说这位堂婶最会挑人的错处,尤其是对那些新进门的小辈媳妇,总要找机会敲打几句,好显摆自己辈分高、懂得多。
赵氏进府不到半刻钟,先是挑剔了自己那间屋子的朝向不好,又嫌茶不够热,丫鬟换了三回才勉强满意。
领她去的丫鬟回来报信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太太,那位赵婶子还问了好几句二房的事,问二太太怎么不在前头迎客。”
姜晚听完没接话,只让她下去了。
亲戚们陆续到齐之后,老太太那边便让桂嬷嬷过来传话,说女眷们到松鹤堂聚一聚,说说话。
姜晚把手里的单子交给青禾,又叮嘱了一句:“厨房那边周嬷嬷盯着的,菜色已经过三遍了,你再去说一声,今晚的席面不用动,明天中秋正宴才是重头戏。”
青禾应了,姜晚便朝松鹤堂走去。
她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碟子核桃酥,一壶热茶冒着白气。
赵婶子坐在老太太左手边的椅子上,正翘着腿嗑瓜子,面前那盏茶已经续了两回了,周婶子坐在她对面,端端正正的,话不多。
其他几个堂妯娌挨着坐成一排,有说笑的也有安静听着的。
方氏坐在最末位,面皮绷着,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怎么喝。
姜晚目光扫过去,心里转了一下,这位赵婶子今日倒是反客为主了,那副不饶人的姿态瞧着倒像方氏平日的样子。
她虽是新进门的,可也早早就打听到了方氏和这位赵婶子素来不对付,往日见面少不得你来我往地斗几句嘴,谁也占不了谁多大便宜。
今日方氏却一反常态地安静坐着,连头都没怎么抬,想来是心里有数,二房刚出了那桩丑事,她若开了口便是送上去给人点,索性闭嘴不出声,倒比从前聪明了。
姜晚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她们之间那些恩恩怨怨,她也不想掺和。
她先向老太太行了礼,又合作上的几个婶子问了好,之后老太太抬了抬手,便让她坐到自己右边来。
只不过她还没坐稳,赵氏那边就起了话头。
“哎哟,大侄媳妇来了。”赵氏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拍了拍手,“方才我进门的时候瞧见你在二门口迎客,真是辛苦你了,我进门那年也是你这个年纪,头一回操持中秋宴,手忙脚乱的,好几处出了岔子。”
“我嫁进来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赵氏笑了笑,她说着,话锋忽然一转,不紧不慢地转向方氏,“说起来,你们二房这几年忙里忙外的,怎么还没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