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许岁宁蓦地抬起眼来。
博山炉里白烟袅袅,正从她眼前缓缓升上去,隔在两人之间。
那烟雾薄薄地覆过去,叫他的眉眼在里头变得有些模糊,像画上的人隔了一层绢纱,看不真切。
违背礼俗?
许岁宁只觉脑中嗡然一响,许多念头纷涌上来,又没一个能落得住。
她不明白姬长龄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理解那违背礼俗的要求是什么要求。
她想,违背礼俗,大抵也不过和离、改嫁、善妒这些事罢了。
可她日日困在裴府,被裴知衡与王氏轮番磋磨着,她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若硬要说,和违背礼俗搭点关系的,大约也只有和离了。
可她从未再与旁人提起过,也不曾想过要闹得难看。
许岁宁只想体面地脱身,寻一处清净院子住下,攒够了盘缠便回去寻养父母。
她也实在想不明白姬长龄为何说这样的话,便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仍立在她面前,清贵俊美得不像这尘世里的人。
离得这样近,许岁宁几乎能闻见他衣上极淡的沉水香气,清冽的,像雪落在松枝上。
可她又到底不会多想些什么。
姬长龄就似那九天之上的玄月,可望不可即。
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侄媳存些旁的什么心思?
许岁宁想到这,也就释然了。
大抵不过是侯爷惜才,见她制香有几分灵性,又当着众人面说了收徒的话,便顺手给个恩典罢了。
至于那“违背礼俗”四个字,大约是随口添上的宽慰,叫她不至于被裴府里的条条框框缚住手脚。
心中一定,许岁宁便不再多想,俯身再拜了拜:“岁宁多谢侯爷厚赐。”
说罢,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转身往自己席间走去。
落座时,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意漫上舌尖,许岁宁却浑然不觉。
但随即,她只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目光是谁的。
但她不想去看了。
左右今日就要提和离了,她与他,大约也没有什么再需要看清的了。
裴知衡坐在她斜对面,手边的茶盏一口未动,面上的神色复杂。
他看着她从姬长龄面前走回来,看着她在席间坐下,看着她低头喝茶时细白的颈子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灯火在她侧脸上晃着,把她眉眼间那一点清冷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
明明是他娶回来两年的妻子,他却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眉眼。
而她方才在姬长龄面前抬起头时,眼睛里那种清亮的光,他似乎也许久未见了。
……
暮色渐浓时,宴席终于散了。
许岁宁跟着裴府众人送别姬长龄。
只见他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时候,姬长龄忽然顿住了动作。
修长的手指挑开帘子一角,露出一线缝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人群后头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姬长龄看了她半晌。
久到平安开了口催促,那车帘才缓缓放下来。
“走吧。”他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起伏。
马车应声驶离了。
许岁宁直起身,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在暮色里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隐没在长街尽头。
晚风混着雪沫从巷口灌进来,冷得许岁宁缩了缩脖子。
她收回目光,将玉佩与扳指妥帖收好,转身往府内走。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知衡眉头紧蹙,几步追上来:“岁宁。”
许岁宁脚步一顿,在廊下站住了。
她回过身来,面上一派平静。
“大爷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客气而疏淡,像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知衡眉头紧蹙,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你和世叔,到底什么关系?当着满府宾客的面,你一个内宅妇人,与他眉来眼去,叫旁人看了,成什么体统?”
许岁宁眉头微蹙:“大爷!侯爷面前,我不过是循礼答话,不曾有半分逾越。”
裴知衡眼底的失望愈发浓了:“岁宁,我知我近来冷落了你。可你何至于在世叔面前这般……”
他顿了顿,冷声道,“这般做派。”
做派。
许岁宁听见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间发干。
“大爷,”她声音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