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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只博山炉,炉壁上还残着沈凝烟方才那一炉的余温,热意顺着炉壁慢慢散出来,扑在她垂落的指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细眉之下睫羽低垂,轻轻阖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里那层薄薄的雾霭已经散了,露出一汪清凌凌的亮光来。
她净了手,动作不急不缓,手指浸入银盆时溅起些许水花,落在她的袖口上,洇开浅浅的湿痕。
擦干之后,她拈起案上一枚香材放在鼻端嗅了一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碾过,又嗅了一下。
沉香、檀香、龙脑、乳香、甘松、零陵香、甲香……
一样一样地在眼前铺开,像多年前书斋里那张旧木案上的光景。
她垂着细眉,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案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沈凝烟站在一旁看着,心下一动。
那翻拣香材的手法,不像是个外行人。
满堂的人起初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可看着看着,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调香的样子不像在制香,倒像是在写一幅字,抑或是画一幅画,那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连沈凝烟也看得入了神,目光落在她翻飞的细白指尖上。
最后,她停了手,盖上炉盖,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只博山炉。
等了约莫十几息,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依旧空荡荡的,连一丝烟气也无。
满堂的人起初还屏着呼吸,渐渐便有些耐不住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根本没放香料?”有人低声嘀咕。
“我瞧着方才动作倒是漂亮,怕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另一个贵妇掩唇轻笑。
“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怕连香炭的火候都把握不住,白白糟蹋了好香材。”一位世家公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裴知衡面色难看,没有接话。
王氏也皱着眉,嫌恶地别过头去。
许娇站在席间,这回笑意是真心实意地爬上来了。
她故意朗声道:“姐姐莫要心急,许是炉子还没热透呢。”
那话听着是宽慰,可谁都能听出里头的揶揄。
沈凝烟站在香案另一侧,目光从炉盖移到许岁宁的侧脸上。
她看见那女子纤细的颈项微微垂着,没有一丝慌乱。
沈凝烟心里原本那点隐隐的期待,此刻也渐渐凉了下去。
她学香多年,深知调香一道,火候与时辰缺一不可,若等了这么久仍不见烟气,多半是香材配比出了差错,或是炭火压得太实,根本烧不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替许岁宁解围,却无意间瞥见上首的姬长龄。
那人仍坐在圈椅里,姿态与方才别无二致,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香炉上,眸色微动。
沈凝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炉盖上那几道细缝里,缓缓飘出一缕极淡的烟气。
那烟是青白色的,细得像一根丝线,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染出朦朦胧胧的一片。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相继溢出,渐渐弥漫开来。
满堂的酒气、熏香,被这缕烟气一逼,竟都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