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温温软软的,柔弱无骨,落在他掌心里格外显得小,纤细的指节像春日的柳芽,轻轻一拢便能握住。
和她这个人一般,纤柔,温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时,像极了一株朝颜,不争不抢地开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姬长龄眸色微敛,只极克制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今日是你生辰,不必多礼。”
许岁宁闻言,这才恍然。
她与裴知衡尚未和离,论辈分,她该唤他一声叔父。
今日他登门赴宴,见她俯身行礼,又知她生辰,便顺手扶了她一把,原也是情理之中的。
许岁宁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温热咽下去,低声道:“谢过侯爷。”
裴知衡眸色微动,上前几步,插话道:“叔父,席面备在明德堂,就等您过去了。”
姬长龄“嗯”了一声,转身便往里去了。
不知为何,今日许岁宁纤秀身影入眼的瞬间,叫他莫名就想到了昨夜那场梦。
梦里是元宵灯市,人潮如织,他站在桥头看河灯,身旁的人挨挨挤挤地涌过来。
一个姑娘被人群推搡着撞到他臂上,手里一盏莲花灯歪了,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
她慌慌张张地护住灯芯,仰起脸来道歉。
那一双杏眼在灯影里盈盈地望着他,像是盛了两汪温热的、溶溶的月华。
像是认出了他,怔愣过后便弯唇一笑,身形似灵巧的蝶儿一般扑进他怀中,抱着他的腰身低唤,“先生!”
那娇软的呼声仿佛还在耳畔。
姬长龄进了殿,在上位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滑下去,压住那一瞬不合时宜的心绪。
裴知衡路过许岁宁身旁时偏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复杂。
世叔向来是不与人亲近的。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春日宴上,有位夫人多喝了两杯,脚下不稳去扶世叔的胳膊,世叔侧身避得那样快,像避什么脏东西。
可对许岁宁,世叔却扶了她。
他脚步滞了一滞,还未开口,王氏已经从身后推了他一把,低声催促道:“衡哥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招待世叔。”
裴知衡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连忙追着姬长龄的背影去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
她正低头整着袖口,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她鬓间那根翡翠簪子上,剔透的翠色一晃一晃的。
裴知衡喉头微紧,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收回目光时脚步却快了些,同王氏一同进去了。
许岁宁垂着眼,将手拢回袖中,还没来得及抬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奶奶留步。”
许岁宁脚步一顿,站住了。
张嬷嬷走到许岁宁身侧,压低声音道:
“您是裴家的媳妇,侯爷今日来,是看着大爷面子上的。待您好些,也不过是给大爷做脸面,您可别存了旁的心思,惹了侯爷不快,连累了大爷的前程,那才是咱们裴家的罪人。”
许岁宁站在原地,风从廊下穿过来,钻进狐裘的缝隙里,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原来在这府里,连旁人对她好一点,都是她的错。
她活该被冷待,活该被当作空气,活该连生日都只是旁人宴客的名头。
倘若有谁看她一眼、扶她一把,那便是她不安分、她生了妄念、她是个罪人。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头也未回。
“嬷嬷这话,是婆母让你说的吧。”
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还望转告婆母,若她不放心,不妨当面与世叔提,而非来难为我。”
说完这句,她便没有再停顿,径直入了府。
月容快步跟上,有些担忧:“奶奶,张嬷嬷方才那脸色可难看了,怕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许岁宁脚步未停:“明日我便走了,不过是多忍半日罢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再说,侯爷待我有恩,今日不该让侯爷难堪。”
月容听了这话便不言语了,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府内已然布置得妥当。
正厅前搭了暖棚,四角悬着红绸扎的花球,廊下挂了崭新的灯笼,连阶前的青砖都用水洗过一遍,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许岁宁看着那些红绸花球,忽然觉得刺眼得很。
这是她生辰,可她却像是个来赴别人宴席的外客。
各家的贵女公子都已到了,妆容精致,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着话。
裴知衡往外看了好几眼,都不见许岁宁进来。
他眉头蹙了蹙,正想找个由头出去看看,还没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