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光线晦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露出的半张面容俊美矜贵。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瞳仁漆黑,辨不出情绪。
她忽然就想到先前,也有许多人问过她想要什么生辰礼。
许家的、裴府的、那些面上和气实则打量她身价的人,都问过。
可问完了便也就问完了,没人真的记得她答了什么。
她记得有一年,她半真半假地说想要一对翡翠坠子。
后来生辰那日,下人捧来一只锦盒,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南珠。
裴知衡只在她路过书房时抬了一下眼,说了句“母亲替你备了礼,你收着便是”。
仿佛她想要的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觉得她“该”要什么。
许岁宁垂下眼,将手炉往掌心深处拢了拢,指尖贴着温热的铜壁,半晌才低声开口:“多谢侯爷,只是……暂时没有什么缺的。”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这话说得生硬,像是把旁人的好意往外推。
可她又实在说不出旁的话来。
从前她也试过认真答,后来那些话都落了空,她便不再说了。
总归说了也没人记得。
姬长龄垂眸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叫许岁宁耳尖倏地烫了起来。
“那便等你想好了再说。”
他说着,重新拿起了那卷册,目光落回纸页上,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低头,指尖重新拢住那只手炉。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偷偷抬眼,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在光影里被勾勒成一道极淡的轮廓,手里的卷册许久没有翻页,却也不见她瞧出他究竟在看什么。
她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四周萦绕着的尽是沉香,她屏了屏呼吸,竟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
快到裴府时,许岁宁的心便提了起来。
她怕旁人瞧见姬长龄的车驾停在府门前,更怕有人看见她从他的车上下来。
他到底是帝师,又是裴知衡的世叔,若叫人瞧见他们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传出去便是什么污糟话都说得出的。
她不怕旁人编排自己,横竖这两年里她听过的闲话已经够多了,多一句少一句也没什么分别。
可她不愿牵连他。
“侯爷,就停在这里吧。”她低声开口。
姬长龄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
许岁宁将那只手炉轻轻搁在座上。放下去时指尖在铜壁上多停了一瞬,有些舍不得那点暖,可还是收了回来。
她朝他行了一礼,便掀了帘子下了车。
外头的风灌进领口,扑在脸上,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许岁宁拢了拢狐裘,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侧身从角门进去,便看见了张嬷嬷。
张嬷嬷站在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似是等了许久了。
见许岁宁终于回来,张嬷嬷面上浮出几分不耐,又很快掩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道:“哎哟,奶奶,您可算回来了。”
张嬷嬷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裙摆上沾的雪沫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笑着道:“大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说您这几日身子才好些,怎的又顶着风出门去了?这大冷天的,万一再冻着了,旁人瞧着还以为咱们裴府苛待了您。”
话里话外没有一个字是责备,却句句都在说她不知分寸。
许岁宁攥紧了手中的帏帽。
那一瞬间她恍惚回到了那日,张嬷嬷替王氏传话时,也是这样笑着,叫她“别丢了裴府的门面”。
她不过是王氏跟前一个得脸的婆子,可偏偏能站在裴府门前,笑着替主家敲打她这个正经的大奶奶。
许岁宁垂下眼,声音平静道:“嬷嬷说的是。”
张嬷嬷见她这副温顺模样,像是更满意了些,笑着侧了侧身:“奶奶随老奴进去吧。”
说着,张嬷嬷伸手来引她。
那动作看着客气,可许岁宁知道,自己若是不走,张嬷嬷大约有的是法子让她“走”。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角门。
角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那条积雪的街道,那辆乌黑马车还停在原处,车帘低垂,安安静静的。
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被风吹过,落下来几粒细细的雪粉。
她忙回过头,不敢再看。
马车内,姬长龄放下帘角,指腹慢慢摩挲过卷册边沿那道细褶。
他没有过去。
因为他知道,许岁宁不会希望自己看到这一幕的。
她虽然看着性子软,但骨子里到底还是要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