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
一名战俘走上前来,穿着破旧的灰绿军装,肩上绑着那块标志性的白布条,布料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蓬松地堆在头顶,颜色是灰蓝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胡茬从下巴蔓延到鬓角,像是好几天没有打理过了。
他低着头,手里举着一只搪瓷碗,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只是把碗端在锅台前方。珂尔薇没有在意,微微一笑,像对待每一个来打饭的人一样,声音温和地问道:“想吃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她等了两三秒,见他依然低着头不说话,便没有继续追问,像是对待那些不愿意多说话的伤员一样,按照标准餐给他盛了一勺燕麦粥、一勺蔬菜汤,又在碗边放了一个烤土豆。
她把碗递过去时,轻轻说了一句:“慢用。”
珂尔薇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一头蓝色杂乱头发,胡子拉碴的人正是康斯坦丁,只是因为他的造型太过凌乱,没有认出来。
康斯坦丁伸出双手接过那只碗。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抖动。
他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食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珂尔薇的指尖上,又落在她耳边垂下的那缕碎发上,然后落在那双蓝色的、带着笑意微微弯起的眼睛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久到他甚至忘记了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她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还是在冬宫里,她穿着华丽的宫廷长裙,眼神像结冰的湖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给她送去的那些礼物,精致的手工丝绸裙,世间罕见的珠宝,首饰,全部被她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
如今她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口大锅后面,给一名脏兮兮的战俘打饭,却露出了他当年怎么努力都没有换来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给父亲的,也不是给沙皇的。
是给这个举着碗的陌生人的。
康斯坦丁端着那只碗,像端着一件比它本身重得多的东西,缓缓地离开了锅台。他走出一段距离,在广场边缘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蹲下来。
他用勺子舀起一口燕麦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咀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干粮,又像是在咀嚼一段已经无法修改的往事。
他希望刚才那一刻能够再长一些,哪怕只是多几秒,哪怕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哪怕她只是再跟他说一句话也是一种享受。
但他知道,那已经是这一生最奢侈的馈赠了。
帕维尔排在康斯坦丁身后,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沿上还残留着上一顿饭留下的水渍。
康斯坦丁打完饭转身走开后,帕维尔向前迈了一步,把碗递到锅台上方。
珂尔薇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想吃什么?”帕维尔端着那只搪瓷碗,平时能说会道的嘴竟然一下子有点卡壳,顿了一下才开口:“要……三块土豆,一份燕麦粥,再来点肉罐头浓汤。”
珂尔薇点了点头,给他打好了食物。
“好了,慢用。”
帕维尔端着碗转身走开的时候,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走到了康斯坦丁的身边,一边吃一边说:“过去在拉斐尔手下过的叫什么日子……饿着肚子打仗,睡觉还得裹着薄毯子缩在机甲驾驶舱里,生怕哪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吃的比这差远了。”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拿起一块土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对旁边的康斯坦丁说道。
“现在呢?有帐篷住,不漏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睡觉踏实了,吃饭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亲自打饭。哪怕是被俘虏了,这日子也比之前过得舒坦多了,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