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忽然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大人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和珅抬起眼,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看到了一座白绫,和一个寒冷的早晨。”
上官婉儿的心猛地一颤。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
和珅被赐死的日子。
“所以大人这三个月来,明里暗里帮我们找下下的镜子,不是为什什么宝贝,而是为了——”她忽然顿住。
“为了改命。”和珅替她说了出来,“既然你们能从两百年后来到这里,我为何不能从那个寒冷的早晨逃开?”
璇玑楼里又陷入了沉默。
上官婉儿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史书上写着“贪婪狡诈、权倾朝野”的人,此刻站在月光下,像任何一个面对命运的人一样,疲惫、孤独、不甘。
“大人,”她轻声开口,“命如果这么好改,古往今来,就没有那么多遗憾了。”
和珅凝视着她。
“你是说,改不了?”
“我是说,”上官婉儿一字一句,“大人得先告诉我,剩下的六面镜子都在哪里。”
和珅忽然笑了。
这一回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是欣赏,是戒备,还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你果然聪明。”他说,“知道我手里有你们要的东西。”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星图,星图中间标注着八个光点,其中两个已经黯去,剩下六个,散落在大清疆域各处。
“八面镜子的下落,都在这张图上。”和珅说,“包括你们要找的那把‘钥匙’——那面真正的窥月镜,你们偷走的那面,其实只是一个仿品。真正的‘钥匙’,在另一个地方。”
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羊皮卷上,落在那个标注着“璇玑楼”的光点旁边——那上面,果然还有一个更亮的光点。
“在哪里?”
和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目光太过复杂,复杂到上官婉儿一时竟读不懂。
“上官婉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是从两百年后来的,那你知不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
“大人在想,”她慢慢说,“是杀了我,独占这些镜子的秘密,还是留着我,继续帮你找。”
和珅笑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
他走近一步,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我是在想,”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把这些镜子都毁了,让你回不去,你会不会愿意留在这里,帮我——帮我改那个命?”
上官婉儿的呼吸一窒。
她抬起眼,对上和珅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大人……”
璇玑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爷!”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皇上口谕,召您即刻进宫!”
和珅眉头一皱。
他转身望了望窗外的月色,又回头看向上官婉儿,目光复杂难辨。
“你在这等着。”他说,“天亮之前,我若没回来,你就带着这张图走。若我回来了……”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那卷羊皮卷塞进上官婉儿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上官婉儿独自站在璇玑楼中,月光如水,浑天仪缓缓转动。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羊皮卷,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乾隆深夜急召和珅入宫——
史书上,这个月应该无事发生。
那么,是什么让那个八十八岁的老人,在深更半夜突然召见自己最宠信的大臣?
她忽然想起今夜出门前,张雨莲对她说过的话:
“婉儿,你此去和府,千万小心。我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帝星周围有一道暗气,时聚时散——这不是好兆头。”
暗器?
上官婉儿握紧羊皮卷,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空中,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不是因为星象,而是因为和珅方才那个未说完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除了杀意、欣赏、偏执之外,还有一丝她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们第一次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