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是大人故意放我们走的?”
和珅不置可否,只道:“章某只是想知道,四个来历不明的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潜入璇玑楼,究竟要取什么。如今知道了,那物件……不过是一枚特殊的镜片。”
“大人现在想取回去?”
“取回来做什么?”和珅摇头,“那镜片,章某研究了三日,除了能看见不同时日的月相,别无他用。既不能换银子,也不能换官位,更杀不了人。你们既然费尽心机要它,想来它真正的用处,只在你们那个‘家乡’才显现。”
他重新落座,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
“章某今夜来,是想与姑娘做一笔交易。”
“交易”二字入耳,上官婉儿心中千回百转。
这半月来,她和张雨莲反复推演,最怕的就是和珅追查到底。乾隆与和珅之间虽有微妙制衡,但若和珅真下死力追捕,他们四人绝无可能长久隐匿。
然而此刻,和珅却说——交易。
“大人想交易什么?”
“三件事。”和珅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从何而来,章某可以不问。但你们所知的‘将来’,章某想知道。”
上官婉儿心头剧震。
“大人……”
“姑娘不必惊讶。”和珅打断她,“林姑娘虽然嘴不严,但有些事,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说那个‘家乡’很奇怪,女子与男子一样读书识字,人人能看见千里之外的动静,有一种叫‘电’的东西,能让夜晚亮如白昼……这些,章某听不懂,也不想懂。但她说,在那个‘家乡’的历史书上,章某的名字,写着‘卒于嘉庆四年’。”
烛火猛地一跳。
上官婉儿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此刻的和珅,不过二十七岁,正是春风得意、前途无量的年纪。嘉庆四年,那是……
“嘉庆四年。”和珅咀嚼着这四个字,“姑娘可知,如今是乾隆五十三年。嘉庆是谁?是十五阿哥?还是别的皇子?他登基那年,章某便死——这中间,隔了多少年?章某因何而死?”
上官婉儿抿紧嘴唇。
她当然知道。嘉庆四年,乾隆驾崩,和珅被赐死,抄家八亿两白银,民间传“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但这话,她能说吗?
“大人既然读过史书,当知‘天机不可泄露’。”她缓缓道,“若我告诉大人,大人信吗?若不信,问了也是白问;若信了,大人又当如何?改变自己的作为,避过那场劫难?”
和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姑娘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那便说第二件事——你们的‘商业蓝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在案上。上官婉儿一眼认出,那是她三日前让陈明远设法递进和府的——一份关于开设“西洋奇珍阁”的计划书,从钟表、眼镜到玻璃镜、自鸣钟,从京师总店到江南分号,从与洋行合作到自建工坊,事无巨细,皆列其中。
“这份东西,章某看了三遍。”和珅道,“说实话,看不懂的地方,比看懂的多。但有一条章某看懂了——若真按此施行,三年之内,这份产业可抵得上章某如今家产的三成;五年之内,可抵十成;十年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
“姑娘有经天纬地之才,却隐于市井,实在可惜。”和珅收起那卷纸,“章某愿与姑娘合作。你们要的银子、人手、铺面,章某来出;姑娘要的,不过是借章某的身份庇护,平安行事。各取所需,如何?”
上官婉儿望着他,忽然问:“第三件事呢?”
和珅的笑意微微一滞。
半晌,他缓缓道:“第三件事,章某只问一次——姑娘可愿长留此地?”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欲灭。
上官婉儿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可愿合作”,不是“可愿留下”,而是“可愿长留此地”——这句话里,有试探,有拉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半晌才道:“大人可知,我们那个‘家乡’,有句话叫‘叶落归根’?”
“知道。”和珅点头,“但姑娘也该知道,有些根,落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轮圆月,月中有桂树,树下有一只捣药的玉兔。
“这是……”
“璇玑楼里的第二件信物。”和珅道,“与那镜片一样,月光下有异象。章某留着无用,送给姑娘。”
上官婉儿怔住。
“大人……这是何意?”
和珅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