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座厅堂鸦雀无声,“本府方才想起,璇玑楼顶有一座西洋望远镜,乃前岁英吉利使臣所赠。据说可观月表环形山。”
他停顿。
“姑娘既通天文,可愿移步一观?”
陈明远感到血液一瞬间冻住。
璇玑楼。
他们计划潜入的地方。他们尚未取得信物却已暴露目标的地方。和珅此刻发出邀请,是试探,是引诱,还是——
上官婉儿起身。
她衣袂垂落,神色平静如潭面无风。
“中堂大人厚意。”她说,“学生却之不恭。”
她随和珅走向夜色。
陈明远望着她的背影,那袭月白长衫在烛火明灭间渐行渐远。他忽然想起赴宴前夜,上官婉儿独自坐在窗前校对和府布局图,眉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在怕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良久,才轻声说:
“我怕的不是他看穿我们来自何处。”
“那你怕什么?”
烛火摇曳。她转过头来,眼底有他读不懂的光。
“我怕他发现,即便看穿了,他也不在乎。”
那时他不解其意。
此刻,他望着她和珅并肩没入夜色,忽然隐约触碰到了那句话的寒意。
一个不在乎真相的人,想要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夜宴依旧觥筹交错。紫檀案上的冷焰早已熄灭,瓷碗被侍者收走,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像磷火在人间短暂寄居后留下的残梦。
陈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曾穿越火焰的右手。
掌纹间还残留着灼热的错觉。
但那火焰从未烧伤他。
——真正灼人的,从来不是磷火。
而是火光照亮的那片未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