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所言,不过勘误。”和珅示意侍从再展一轴。
这次展开的,是一幅古怪的混合星图。中央是传统三垣二十八宿,外围却嵌套着西洋托勒密体系的黄道十二宫,更边缘处还有细密的阿拉伯占星符号。图轴正中,一枚以珍珠镶嵌的弯月图案熠熠生辉。
“此图为府中藏品,据传乃前明徐光启大人与利玛窦神父合绘之作。”和珅的声音带着某种引诱的意味,“图中藏有一谜:若已知某年中秋月蚀时刻,及次年同一夜的月相角距,能否反推出一件……‘器物’所在方位?”
上官婉儿瞳孔骤缩。
月相角距。器物方位。
这两个词如钥匙般,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锁——穿越前,他们在教授书房见过类似的概念。那是在分析一件可能与穿越机理有关的古代仪器时,教授曾喃喃自语:“若以月相为锚点,辅以角距换算,或许能定位信物的时空坐标……”
当时他们只当是教授的疯话。
可此刻,在和珅的宴席上,在这个乾隆年间的夜晚,这句话以如此诡异的方式重现了。
“大人所说的‘器物’是……”她竭力保持声线平稳。
“不过一件玩物罢了。”和珅微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一具西洋传来的‘窥月镜’,据说能观月中桂影。可惜前年府中修缮时遗失,只留此图线索。”
谎话。
上官婉儿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璇玑楼里的西洋仪器、信物线索中“与月有关”的提示、此刻这幅刻意展示的混合星图——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和珅知道那件信物的存在,甚至可能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是否也知情。
更可怕的是,他在用数学题织网。
若她解不出,便坐实了“才学有限”,先前建立的优势尽毁;若她解除,则等同承认自己掌握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定位知识,暴露的风险剧增。
进退维谷。
烛火爆了个灯花。席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乐师都停止了拨弦。林翠翠脸色发白,张雨莲垂下的手已悄悄摸向袖中暗藏的银针——那是最后一搏的武器。
上官婉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中飞快闪过穿越以来所有的线索:那本夹在《红楼梦》中的手稿、教授临终前含混的提示、团队对月相与信物关联的推测……以及方才在璇玑楼外匆匆一瞥时,她注意到的那扇窗户的角度。
再睁眼时,她已有了决断。
“民女或可一试。”
她走回席案,取过备用的纸笔——那是为席间赋诗准备的洒金宣纸和狼毫笔。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竟将西洋的三角函数符号与中式算筹记号混用,在纸上快速推演。
“假设中秋月蚀时刻为T,”她边写边解释,刻意将现代概念转化为古语,“以钦天监《步天歌》之法,可推得当时月距黄白交点之角为α……”
笔尖沙沙作响。复杂的公式在纸上蔓延,像一幅神秘的星图。有宾客试图跟上她的思路,却在几步后茫然摇头。赵汝成起初面露讥诮,随着推演深入,那讥诮逐渐转为惊疑,最后化作难以置信的震动。
上官婉儿心无旁骛。她故意在几个关键步骤用了些“取巧”的近似算法,让过程看起来更像是天才的直觉而非系统的知识。同时,她将最终定位计算导向了一个模糊的范围——
“据此推算,”她最后一笔落下,抬起沾了墨渍的脸,“那器物当在府中……西北偏西的高处,临水,且能从窗中见月。”
她没有说出“璇玑楼”三个字。
但足够了。
和珅抚掌而笑,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妙极!与那器物最后出现之处,竟只差一檐之隔。”他看向上官婉儿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一种发现珍玩的灼热,“先生大才,屈居民间实在可惜。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府中探讨这些……有趣的问题。”
这是明晃晃的招揽,更是温柔的囚笼。
上官婉儿躬身谢过,背上已沁出冷汗。她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走过了一道丝线——既展示了足够引起和珅重视的才能,又没有暴露团队的真正目的。
但就在她以为危机暂过时,和珅忽然轻飘飘补了一句:
“对了,先生推演时所用那‘似三角非三角’的符号,倒是让老夫想起一桩旧事。”他捻着翡翠扳指,状若无意,“去岁有西洋传教士呈上一本手抄算经,其中便有类似记号。那教士说,此书得自海外一座‘方外之岛’,岛上之人……衣着言谈皆异于常世。”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先生可曾听过此岛?”
上官婉儿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
方外之岛。异于常世的衣着言谈。
那分明是……穿越者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