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段,歌舞起。林翠翠依计划献舞,她将现代芭蕾的旋转融于古典水袖,身姿翩若惊鸿,果然吸引大半视线。趁此间隙,张雨莲假借更衣离席,实则沿廊记下铜管走向;陈明远以“醒酒”为名,在庭院中“偶然”向和珅之子丰绅殷德展示怀表,实则试探璇玑楼外围守卫的换岗节奏。
上官婉儿独坐席间,慢慢品着一盏君山银针。茶香袅袅中,她感觉有一道视线不同于他人——不是探究,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灼热的腥味。
她抬眼望去,是坐在和珅右下首的一位年轻官员,不过三十许,孔雀补子,应是四品。那人见她望来,竟举杯遥敬,唇形无声比了两个字:“开普勒。”
上官婉儿心中骤凛。
那人起身走来,步履从容。“在下戴衢亨,翰林院侍读。”他自报家门,竟是乾隆晚年重臣戴均元之子,未来嘉庆朝的状元,“姑娘方才所言‘椭圆轨道’,可是指开普勒《新天文学》中第一定律?”
“大人博闻。”上官婉儿谨慎应答。戴衢亨在历史上以精通数学着称,但能随口说出开普勒原着书名,仍不寻常。
“家父藏书楼中,有幸藏有南怀仁大人亲译的《坤舆格致》残本。”戴衢亨压低声音,“书中提及‘开氏三律’,然语焉不详。姑娘演算时所用公式,可是第二定律的面积速度守恒?”
他在套话,但方式极其高明——以学术探讨为衣,刀锋却直指她知识体系的根源。上官婉儿脑中飞转:南怀仁的确可能接触过开普勒着作,但翻译成中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戴衢亨在诈她。
“大人说笑了。”她垂眸浅笑,“晚辈只是从《崇祯历书》中悟得些推演之法,所谓‘开氏律’,闻所未闻。”
戴衢亨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可惜。”他声音更轻,轻得只有两人能闻,“姑娘可知,和相书房暗格里,有一架黄铜所制的‘太阳系仪’,其中行星轨道,皆是椭圆。”
上官婉儿霍然抬眸。
“三日前,那仪器上突然多了一枚小小的磁石,贴在火星轨道某处。”戴衢亨端起她的茶盏,假作品闻,唇几乎不动,“位置恰好是姑娘方才计算的‘留点’。而挪动磁石的人……”他余光扫向主座,“昨夜子时,独自进了璇玑楼。”
和珅自己去动了模型?为什么?测试她?还是……那仪器本身便是信物的一部分?
乐声戛然而止。林翠翠一舞毕,满堂喝彩。也就在这掌声响起的刹那,陈明远在庭院中点燃了第一枚“烟花”——实则是镁粉与氯酸钾的混合物,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伴随闷响。
“走水了?!”席间一阵骚动。
上官婉儿趁乱起身,戴衢亨却将衣物飞快塞入她袖中。“子时三刻,揽月轩后假山第三洞。”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融入慌乱的人群。
袖中物硬而薄,像一枚玉牌。上官婉儿不及查看,因为和珅已经站起,声音压过喧嚣:“诸位莫慌!这是府中试验的新式爆竹。”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在陈明远身上停了停,最终落在上官婉儿脸上。
那眼神她读懂了:第一回合,你赢了半步。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骚动平息后,宴席草草收场。四人被“礼送”至府门,八名护院打着灯笼“护送”他们回客栈,实为监视。
马车里,无人说话。直到回到客栈房间,张雨莲检查过门窗,陈明远用自制的石墨粉撒在门口与窗台——若有夜间闯入者,必留脚印——四人才围坐在油灯下。
“戴衢亨给了我这个。”上官婉儿取出袖中物。不是玉牌,而是一枚象牙腰牌,刻着复杂的天文仪图案,背面有一行小字:“璇玑七曜,月隐其枢”。
“这是进入璇玑楼核心机关的凭据。”张雨莲倒吸一口气,“我在一本前明机关术秘本里见过类似图样,这是‘七政四余锁’的钥匙之一。”
林翠翠指着“月隐其枢”:“所以信物真的和月亮有关?那个西洋窥月镜?”
陈明远却摇头:“不对。和珅自己挪动太阳系仪上的火星位置,是在测试婉儿会不会算那个点。他为什么要测试?除非……”他眼睛猛然睁大,“除非那仪器本身就能揭示信物的位置!行星轨道是线索,而月亮……”
“月亮是钥匙。”上官婉儿轻声接口。她脑海中浮现星图,浮现戴衢亨那句“子时三刻”,以及和珅书房里那个神秘的黄铜仪器。所有碎片开始拼合:西洋窥月镜需要特殊的天文坐标来定位,而那个坐标,可能就藏在太阳系仪的椭圆轨道中。和珅故意留下破绽,是想看他们能解到哪一步,更是想验证——他们是否真的来自某个能理解这些知识的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