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青篷马车疾驰而来,车夫扬鞭打向巡城兵卒,人群下意识散开。车帘掀起,张雨莲急呼:“上来!”
马车冲过人群,拐入另一条街道。车厢内,林翠翠正用撕下的裙摆包扎手臂上一道刀伤——显然东侧马厩的佯攻并不轻松。
“有人跟踪吗?”陈明远掀帘后望。
“暂时甩掉了,但和珅的人很快会全城搜捕。”张雨莲脸色苍白,“更麻烦的是,皇上那边……”
马车忽然急刹。
前方路口,八盏宫灯亮起。一顶明黄轿舆拦在路中,轿旁侍卫按刀而立。轿帘未掀,里面传出一个平静却威严的声音:
“深更半夜,几位这是要去何处?”
陈明远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乾隆的声音。
林翠翠最先反应过来。她掀帘下车,跪伏于地:“奴婢叩见皇上。奴婢……奴婢是奉婉儿姐姐之命,出宫寻医。”
“寻医?”轿中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署就在宫中,何须夜半私出?又怎会寻到和珅大人府邸附近?”
空气几乎凝滞。
上官婉儿正要下车,却被陈明远按住。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躬身出轿,跪在林翠翠身侧:“草民陈明远,叩见皇上。此事皆因草民而起。草民旧伤复发,听闻和大人府上有西洋传来的金疮药,故托林姑娘求取。婉儿姑娘心善,私自出宫相助,实属无奈。一切罪责,草民愿独自承担。”
漫长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街巷的呜咽。
轿帘终于掀开一角。乾隆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陈明远渗血的衣衫上。这位帝王眼中没有怒火,只有深潭般的审视——那种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锐利。
“西洋金疮药?”乾隆淡淡开口,“和珅倒未曾提起有此物。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们既然都出来了,便随朕去个地方吧。”
他放下轿帘:“起驾,去观星台。”
观星台顶层,夜风猎猎。
乾隆屏退左右,独自走上露台。天穹如墨,星河低垂,那尊被调包后留下的“天机镜”仿品静静立在中央,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知道朕为何要重修此台吗?”乾隆背对众人,望向星空,“前明所建,本已荒废。但去年钦天监奏报,说此台方位暗合某种古法,能在特定月相下,观测到……异常天象。”
陈明远心头剧震。
乾隆转身,目光如电:“上个月十五,朕在此处。子时三刻,铜仪自行转动,镜面折射的月光,在墙上投出一幅星图——那是钦天监从未记载过的星辰排布。而那一刻,值守太监听见台中有异响,似金石摩擦,又似……人声低语。”
他一步步走近:“第二日,朕命人拆开铜仪基座,发现内藏暗格。格中空无一物,但灰尘上有新鲜指痕。”他停在上官婉儿面前,“婉儿,你博览群书,可曾听过此等奇事?”
上官婉儿垂首:“奴婢……未曾。”
“那陈先生呢?”乾隆看向陈明远,“你来自西洋,见识广博。可听说过,有什么器物能感应月相,又能藏匿秘密,引得聪明人不惜夜探重臣府邸也要得手?”
陈明远感到冷汗浸透后背。乾隆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精心等待的截杀——皇帝早已布网,只看何时收网。
“草民……”
“不必急着回答。”乾隆抬手打断,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幅小小的绢画,展开后,上面绘着三件器物:一面铜镜、一卷玉简、一盏莲灯。画风古朴,与林翠翠曾在乾隆书房见过的异域古画同源。
“这幅画,来自一处早已湮灭的秘境藏书。”乾隆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画旁注文说,这三物散落时空,若能齐聚,可窥天道之秘。朕原以为是方士妄言,直到——”他指向“天机镜”仿品,“直到发现此物暗藏玄机。”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在找的,就是画中之物,对吗?”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乾隆收起绢画:“朕给你们两条路。其一,现在如实告知一切,朕或可酌情宽宥。其二,继续隐瞒,但从此之后,你们每一步都会在朕的注视之下——而朕的耐心,有限。”
他顿了顿,说出最致命的一句:“和珅已查到你们与那件失踪铜仪的关联,明日便会奏报。你们猜,他是会帮你们隐瞒,还是会借此将你们,连同你们背后的秘密,一并献给朕做晋身之阶?”
陈明远看见上官婉儿指尖发颤,看见张雨莲面无血色,看见林翠翠咬紧下唇。他们站在悬崖边缘,往前是深不可测的君权,往后是虎视眈眈的权臣。
而他们怀中,还藏着那卷足以暴露一切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