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珠光暗影
    宫里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来到广州?

    品鉴会于子时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宾客,陈明远独自留在空旷的大厅。琉璃灯已熄了大半,只有那面巨大的玻璃镜仍映着窗外的月光,幽幽如一口深潭。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林翠翠端着一盏参茶走来,眼中满是担忧:“东家,今日太险了。那个刘全,摆明了是要拉你下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在宫里时听说过,和珅对付不听话的商人,手段多着呢。”

    上官婉儿和张雨莲也随后进来。上官婉儿手中拿着一本新记的账册:“今夜收到预付订金三千七百两,后续订单预估过万。但东家——”她抬眸,目光锐利,“和珅既已盯上我们,这些银子,恐怕烫手。”

    张雨莲默默检查着展台上剩余的样品,轻声道:“铅粉之事虽解,但人心之毒难防。东家,我们是否该暂缓扩张?”

    陈明远望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说,若一个人掌握了一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是该藏着掖着,还是该拿出来,该变些什么?”

    三女皆怔。林翠翠脱口而出:“当然要拿出来!东家的面膜、玻璃镜、还有那些西洋算法,不都是好东西吗?”

    上官婉儿沉吟:“怀璧其罪。东家所掌握的‘奇技’,若用在正道,可利国利民;若被权贵觊觎,便是祸端。”

    张雨莲的声音最轻,却最沉:“妾身读医书时,曾见一句:药能救人,亦能杀人。不在药,而在用药之人。”

    陈明远转身,看着眼前这三名女子:林翠翠的天真烂漫下藏着宫廷锻炼出的敏锐;上官婉儿的理性冷静中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张雨莲的温婉平和下是医者独有的透彻。她们因不同的缘由来到他身边,如今却都与他绑在了同一艘船上,面对未知的惊涛。

    “明日,”他缓缓道,“张姑娘随我去粤海关衙门,拜会几位‘京里来的客人’。婉儿继续盯紧生产线,所有原料入库前须经三道检验。翠翠——”他看向欲言又止的林翠翠,“你去打听一下,宫里近来有没有特别关注‘南洋奇货’的风声,尤其是……皇上身边。”

    林翠翠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乾隆看向陈明远时深不可测的眼神。那个她曾仰望的帝王,如今却成了东家最大的隐患。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丑时。江风骤急,吹得未关严的窗扇啪啪作响,烛火剧烈摇曳。就在明暗交错的一刹那,陈明远似乎看见,玻璃镜深处——不是自己的倒影——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衣角绣着隐约的龙纹。

    他猛地回头。

    厅堂空旷,月色如霜。只有风穿过长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张雨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轻吸一口气:“东家,那镜子……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二楼露台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瓦片碎裂。

    上官婉儿已吹灭蜡烛,低喝:“蹲下!”

    黑暗笼罩的瞬间,陈明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面他花重金从荷兰人手中购得、今夜吸引了无数惊叹的玻璃巨镜,此刻正映出整个大厅的每一处角落——也包括他们四人惊慌的身影。

    而镜外,或许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某个隐蔽的孔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夜还很长。珠江的潮水正悄然上涨,漫过码头石阶,将那只乌篷船推向黑暗深处。船头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只余船桨轻轻磕碰船舷,发出规律的、仿佛心跳般的声响。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