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写着,他的手停住了。
笔记本的夹层里,露出一张泛黄的纸。他小心抽出——那是一张简易的广州地图,但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地点,笔迹不是他的。
其中一个红圈,赫然就在今日被砸的分号附近。另一个红圈,在城西,正是他猜测的和珅相关势力可能盘踞的区域。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陈氏异术,疑非中土。当细察。”
没有落款,墨迹已旧,至少是数月前所写。
有人早就盯上他了,而且怀疑他的来历。
陈明远缓缓坐回椅中,掌心渗出冷汗。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些现代物品可以解释为海外奇货,那些商业手段可以解释为天赋异禀。但现在看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深度怀疑。
是乾隆?是和珅?还是其他势力?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他收起地图和笔记本,吹灭蜡烛,却没有离开书房。
黑暗中,他想起张雨莲的话:“怕拼尽全力也守不住珍视的东西。”
现在他要守住的,不只是生意,不只是身边的人,还有自己最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将万劫不复。
就在他沉思时,后窗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陈明远悄然开窗,一个黑影敏捷地翻入,带进一身夜雨湿气。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是御医之子李时安,面膜配方的合作者,也是他在广州少数完全信任的人之一。
“陈兄,长话短说。”李时安压低声音,“家父今日被急召入总督府,为一位贵人诊病。诊脉时隐约听到屏风后有人谈论‘陈氏面膜’和‘西洋秘法’。其中一人说……‘此子所制之物,似有超前之智,恐非寻常商贾’。”
陈明远心中一紧:“可知说话者是谁?”
“声音陌生,但家父瞥见那人腰间悬着一枚双鱼玉佩——那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标志。”李时安神色凝重,“陈兄,你恐怕被宫里的人盯上了。而且听那语气,不只是生意上的关注。”
雨势渐大,敲打屋檐如战鼓频催。
李时安继续道:“另外,关于今日之事,我也查到一点线索。那混入珍珠粉的泥沙,来自珠江下游特定河段,而那附近最大的仓库,属于一个叫‘广利昌’的商行。这商行的东家,表面是潮州人,实际暗中与京城某位大员的管家有姻亲关系。”
线索串联起来了。暴力砸店是潮州商帮所为,但背后有京城势力的默许甚至指引。目的不仅是打击生意,更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他的底牌,甚至他的来历。
“时安,多谢。”陈明远郑重拱手,“三日后,我有一场戏要唱,届时可能需要你配合。”
“义不容辞。”李时安重新戴上兜帽,“陈兄保重。这广州城,看似海纳百川,实则暗礁密布。你手中握着让人眼热的东西,更握着……让人不安的东西。”
他深深看了陈明远一眼,翻窗消失在雨夜中。
李时安离去后,陈明远再无睡意。
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下。夜雨潇潇,庭院中的芭蕉被打得东倒西歪,却仍倔强地挺立着。
忽然,他看见对面厢房窗纸上,映着三个女子的剪影——她们竟都未睡,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烛光将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窗上,宛如一幅动人的水墨画。
陈明远静静看着,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三人,林翠翠活泼娇俏,上官婉儿聪慧果决,张雨莲细腻坚韧,都是因缘际会来到他身边。她们争风吃醋是真,但危难时刻的守望相助也是真。而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早已将她们视为在这陌生时空中最重要的羁绊。
可是,他真的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羁绊吗?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穿越者,一个正在被未知势力盯上的异数,他的前路布满荆棘,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窗内,林翠翠似乎在抹眼泪,上官婉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张雨莲递过手帕。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子,在危机面前,反而显出了平日里少见的亲密。
陈明远转身回房。他必须赢下这一局,不止为生意,不止为自己,也为这些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人。
坐到书案前,他重新铺开纸,开始详细规划三日后的“见证会”。每一个环节,每一种可能,每一处应对。烛光摇曳,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这次是上官婉儿。她已经换了药,额上缠着新的白布,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放在案边。
“公子,雨莲说看到你房中还亮着灯。”她轻声道,“今日之事,责任在我。若我警惕些,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