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要走,却被陈明远轻轻按住肩头。
“翠翠的本事,恰恰此刻最要紧。”他温声道,“但不必你去查。对方既已出手,必有人盯着作坊。你且去十三行街,大张旗鼓地采购南洋珍珠——要那种粒大色黄的,越显眼越好。”
林翠翠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公子要引蛇出洞?”
“还要敲山震虎。”陈明远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一座挂着“和记”匾额的商行上,“我很好奇,这位新上任的永昌记管事,背后到底系着哪条线。”
未时三刻,林翠翠带着两个小丫鬟,乘着装饰华丽的马车招摇过市。她在十三行街连逛七家珠宝铺,专拣成色欠佳却价格昂贵的南洋珠询问,最后在众目睽睽下,将三百两银票拍在永昌记柜台上。
“这些珠子,全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申时未到,整个西关商圈都知道了:那位研制“神仙玉容膏”的陈公子,因合浦珍珠受潮,正高价收购南洋次品救急。
与此同时,陈明远作坊的后院柴房里,一场审讯悄然进行。
被绑在条凳上的是个精瘦汉子,早晨他扮作菜农,在作坊外墙角埋什么东西时,被早就埋伏的张雨莲用一把药粉迷倒——那是她从《江湖防身录》里学来的方子,曼陀罗花粉混着椒末,见效极快。
“是...是‘广源行’的李掌柜让我做的。”汉子涕泪横流,“他说只要把这几包药粉埋在你家墙根,让这里三个月内做不成生意,就给我五十两...”
陈明远捏起油纸包里的褐色粉末,在鼻尖轻嗅。硝石、硫磺,还有某种刺鼻的酸味。
“不是要毁作坊。”上官婉儿脸色发白,“这是要杀人。若这些火药受潮产生毒气,或是搬运时摩擦起火...”
柴房空气骤然凝固。
陈明远慢慢站起身。窗外夕阳西斜,将他身影拉得狭长,投在斑驳土墙上,竟有几分森然。穿越以来,他始终秉持着一点现代人的天真,以为商业竞争无非价格战、资源抢,至多雇人散布谣言。
但这不是竞争。
这是谋杀。
“广源行。”他重复这个名字,“做胭脂水粉起家,去年想搭上英吉利人的商路,被我截了胡。”
“不止如此。”张雨莲轻声说,“妾身昨日去药市采购冰片,听人说广源行的东家,上个月刚娶了粤海关监督妾室的堂妹。”
官商勾结。
陈明远脑中闪过这个词,随即是一片冰凉的清醒。在这个皇权不下县、江湖即朝堂的时代,他那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商业理念,有时天真得可笑。
“公子打算报官吗?”上官婉儿问。
“报官?”陈明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官府会为一个没有功名的商人,去查海关监督的亲戚?”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际最后一缕霞光。珠江上晚归的渔船开始点起灯火,星星点点,与逐渐亮起的商馆煤气灯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海。这是1792年的广州,东西方文明在此碰撞,财富与阴谋齐飞,机遇与危险并存。
“既然他们要玩阴的。”陈明远转过身,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那我们便陪他们玩一局大的。”
三日后,陈明远在沙面岛最豪华的“望海楼”设宴。
请柬送遍了十三行有头脸的商贾,连粤海关的几位书办都赫然在列。宴席名义是“答谢诸位同行襄助”,实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陈明远在原料危机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要么一蹶不振,要么绝地反击。
酉时初,华灯初上。
望海楼三层通明,玻璃窗内人影幢幢——这种透明如水晶的西洋玻璃窗,本身便是财富与关系的象征。陈明远站在二楼回廊,看着宾客们乘轿、骑马而来,其中那顶绣着“广源”字样的青呢轿子,格外显眼。
“都安排妥了?”他低声问。
身后阴影里,上官婉儿应了一声:“按公子吩咐,永昌记那位新管事‘意外’收到了请柬。林姐姐在楼下盯着,张妹妹在后厨验毒。”
“验毒?”
“她说江湖险恶,不得不防。”上官婉儿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今早还去城隍庙买了试毒银针,把酒楼的碗碟全验了一遍。”
陈明远心头一暖,随即是沉甸甸的酸楚。这三个女子,本可在这时代依着各自的轨迹安稳生活,却因他的出现,被卷入这些本不该属于她们的刀光剑影。
宴开十席,珍馐满案。
酒过三巡,陈明远举杯起身,朗声道:“陈某来粤不过半载,承蒙诸位关照,小本生意才得以立足。今日设宴,一为答谢,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也想请诸位品鉴一样新玩意。”
侍女捧上锦盒,盒开刹那,满室生辉。
那是十二个白玉小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