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跳下车,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东北后勤基地。
这里离鸭绿江不远了,再往前,就是半岛。
零下二十几度,比四九城冷多了,哈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落在衣领上结成霜。
后勤基地的负责人姓张,四十多岁,脸上风霜很重,眼睛里有股子藏不住的疲惫。
他走过来,握了握刘德信的手:“同志,一路辛苦了,东西到了就好。”
“应该的。”刘德信指了指车厢,“东西都在这儿,您叫人清点一下。”
张科长回头招呼了几个人,开始卸货。
一箱一箱的物资被搬下来,码在站台上,整整齐齐的。
刘德信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卸完货,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张科长请刘德信去办公室,倒了两杯热茶,推过去一杯:“暖暖身子。”
屋里有炉子,比外头暖和多了,刘德信接过茶,捧在手里,听张科长说情况。
“这批物资,我们会分批过江,送到前线各个补给站。”
张科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现在前线后勤压力大,敌机又盯得紧,白天根本不敢走,只能夜里运,就这样,路上还是随时可能挨炸。”
刘德信看着地图,没说话。
张科长的语气沉下来:“前几天,有两支运输队在路上被炸了,损失不小,好几个同志就这么没了。剩下的人缺口一时补不上来,前线那边已经在催了。”
刘德信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开口:“张科长,我能跟着押运过去吗?”
张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
“对。”刘德信说,“我来之前跟上级申请过,如果前线人手紧张,可以申请留下。您这儿现在正好缺人,我正好会开车,能帮上忙。”
其实轰炸带来的问题,除了物资被毁,还有就是司机的短缺了。
眼下可不是后世,驾驶员是技术兵种。
伤亡大了,卡车可就趴窝了。
张科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又看了看地图,最后点了点头:“行,那你跟着去。但只能到补给站,不能再往前了。”
“够了。”
当天夜里,刘德信没睡好。
后勤基地的宿舍条件简陋,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炉子烧得不旺。
外头的风刮得呼呼响,窗户纸被吹得啪啪作响,寒气从缝隙里一阵一阵地往里钻。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事。
过江,到补给站,交接物资。
然后呢?
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再往前走一点?
他心里清楚前线现在是什么样子。
长津湖一带,遭遇五十年一遇的极端严寒,天气骤降到零下三四十度。
就算战士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棉服,比原轨迹好的不是一点儿半点,但是在极端天气的雪地里跟米军拼命,还是很难防护周全。
枪能打响就不错了,非战斗减员的比例依旧在增加。
他想起二哥,想起上次来后勤基地时见到的那批伤员,想起站台上那些十八九岁的战士,心里一阵发紧。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暗中盘算着。
第二天一早,物资清点分装,加上协调路线和接收方,忙了整整一天。
张科长和他手下的人脚不沾地,刘德信也跟着帮忙,一直忙到傍晚才算停当。
到了夜里,车队准备出发。
十几辆卡车一字排开,装满了物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扎了好几道。
张科长站在车队前,把所有司机叫过来,交代了一遍。
“记住,路上不许开灯,跟着前面车尾巴上的白布走,掉队了自己想办法。听到飞机声,立刻停车,所有人下车找地方躲,别待在车里。”
司机们齐声应了,各自回到车上。
车队开动,往鸭绿江方向去。
夜色很浓,车灯全关着,只有前面车尾绑的一块白布晃来晃去,是唯一的参照。
刘德信坐在驾驶位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块白布。
他也是个老手了,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路很窄,两边是山,积雪在夜色里泛出淡淡的白光。
车队在山路上缓缓前进,速度不快,轮胎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像是闷雷,在山谷里回响。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