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刻钟，脚下的沙地渐渐变硬了，前面出现了一条碎石路。
再往前走，透过夜色，能看到路灯的影子，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散开。
沈先生总算松了口气，放下皮箱，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太和女儿——
两个女人跟在身后，步子虚浮，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刘德信：“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找有车的地方。”刘德信边走边说，“你们不是要去投奔亲戚？住什么地方？”
“对，对。”沈先生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本岛中西区，我有个表弟在那边，早两年过来的，在洋行做事……”
“那正好顺路，坐公车过去。”刘德信说着，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天边已经泛白了。
夜色一点点退去，东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鱼肚白。
前面出现了一条宽敞些的公路，路边立着一块木牌子，正是公共汽车站。
刘德信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这一带应该是新开发的区域，有几家店铺，招牌是新刷的，但这会儿都还关着门板，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地上有一层薄雾，被晨风吹得慢慢散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寂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首班车大概还有半小时。”
沈先生连忙把沉甸甸的皮箱放在地上，扶着太太和女儿在箱子上坐下歇一歇。
母女俩这会儿衣衫还凌乱着，头发也散了，沈太太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抹眼泪。
女儿靠在母亲肩上，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刘德信站在路边，靠着电线杆，闭上眼睛歇了歇。
海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
一行人静静等着，等天亮，等车来。
沈先生歇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刘德信旁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双手递过来。
“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地址电话都在上面。”
他顿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这个在港岛的地址，我们接下来就住在那里。您……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刘德信伸手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名片是印刷精良的那种，上面写着：沈志诚，魔都福昌布匹行，经理。
背面是详细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纸条上写着一个港岛中西区的地址，和大哥的诊所离着好像还不算太远。
“先生，您今天的恩情，我们一家子一辈子都不会忘。”
沈志诚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哽咽：“您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沈志诚就算……就算倾家荡产，也一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刘德信把名片和纸条揣进口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志诚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刘德信不愿多谈，识趣地转身回到家人旁边，低声安慰还在抹眼泪的太太和女儿。
天色越来越亮了，街上开始上人了。
先是几个穿着短打的苦力，扛着扁担从远处走过来，脚步匆匆。
接着是卖早点的小贩，推着木头车过来，在路边支起摊子。
炉子上的蒸笼冒出白气，热腾腾的，空气里飘着包子和粥的香味。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首班车来了。
一辆公共汽车从路的那头开过来，车身有些旧了，发动机声音很大，在站牌前吱嘎一声停下。
沈志诚连忙招呼太太和女儿，拎起沉甸甸的皮箱，扶着两个女人往车门口走去。
刘德信跟在后面，最后一个上车。
车厢里还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早起赶工的劳工，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缩在座位上打盹，脸上都是疲惫。
沈家人在前面找了座位坐下。
沈志诚把皮箱塞在座位下面，太太和女儿紧紧挨在一起，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刘德信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制服，挎着票夹走过来。
一行人报了各自的地址，付钱拿了票，靠在椅背上休息起来。
汽车发动，车身震了一下，慢慢往前开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晨光从东边洒下来，照着远处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