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无不慨叹。
那日整理书箧,竟发现当年我赠他的那方帕子。帕角绣着半朵青莲,另半朵正绣在我如今佩的香囊上。他得意道:“你看,便是那时我便存了心思。”
我夺过帕子笑骂:“谢怀瑾,你那时才十六!”
他握住我手:“十六岁便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肯为一介陌生少年犯险。”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疏影横斜间,有鸟雀啄食残雪。我忽然想起那个遥远的霜降清晨,阶前少年衣染血污,却仍努力挺直脊背行礼的模样。
“谢郎,”我轻轻唤他,“你说当年若是没有那场变乱,我们还会相遇么?”
他认真思索片刻,从窗台上折下一枝红梅簪在我鬓边:“会。我会在秦淮灯会上对你一见钟情,然后托媒求娶。你父亲看不上我这个穷书生,我便去考功名,一直考到能配得上你为止。”
我忍俊不禁:“若考不中呢?”
他朗笑:“那就去你家当账房先生,日日偷看你算账。总归赖在你身边,直到你心软为止。”
山风拂过,梅瓣纷落如雨。我望着这个两鬓微霜的男子,想起当年朱雀楼上那惊鸿一瞥,想起边关烽火里他的家书,想起他为我画的远山眉,想起这半生风雨同舟。
所谓良缘,大约便是如此了——始于一碗参汤的温暖,陷于一句誓言的郑重,忠于一生白首的相守。
“谢怀瑾,”我倚着他肩头,“下辈子还要给你煮参汤。”
他低头吻我发顶:“下辈子换我煮给你。”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寒山寺钟声。我们相携归去,将满山梅香关在门外。屋内炭火正红,铜壶里咕嘟咕嘟煮着新采的参须,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纸。
炉火明灭间,恍惚又见那年金陵秋深,少年郎君血污里抬眸一笑:“敢问娘子芳名?”
而墙外的红尘万丈,依旧车如流水马如龙。只有秦淮河水年复一年东流,带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静静汇入时间的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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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雪,我与谢珩围炉煮酒。他忽然说:“青梧,我想把我们的事写下来。”
“写什么?”
“写一个女子如何用一碗参汤救了一个落魄少年,然后这个少年用了半辈子报答她。”他添着炭火,“要让后世知道,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而是一个人在你最狼狈时递过来的那碗热汤。”
我靠在他肩上,看窗外雪落无声。炉上参汤咕嘟作响,香气暖透满室。
“那你要写细些,”我笑道,“写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脸上还有锅灰呢。”
他提笔蘸墨,宣纸上落下一行清隽小楷:“永昌十六年霜降,沈氏青梧煮参汤于金陵……”
窗外,梅花山的雪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路。而屋内灯火如豆,将两个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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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今上景和二十三年,前御史中丞谢珩病逝于梅花山,享年五十有三。夫人沈氏不发丧,亲扶灵柩归葬金陵祖茔。是日百姓自发白衣送行,秦淮河上纸船千盏。三日后,沈氏于旧居自缢,遗书置案头:“曾许共负苍生,不敢独活。”合葬时,匠人见二人腰间各佩半截玉簪,合之乃成完璧。世人感其伉俪情深,私谥“贞敏”,且于秦淮河畔建祠塑像,至今香火不绝。
是年冬,金陵大雪。有老僧过双玉山房遗址,见残墙上有新刻小诗:“当年参汤今犹温,不见煮汤掌勺人。玉碎尚有重圆日,人间何处觅青魂。”墨迹淋漓,不知何人所题。老僧合十叹道:“痴儿,痴儿。”遂踏雪而去,不知所踪。
而秦淮河水依旧东流,日夜不息。或有人于月夜闻琴声隐隐,辅以低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循声觅时,唯见水光月色,杳无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