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从铁皮顶棚上垂下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白光。那台样机已经被挪到了车间正中央,周围多了一排焊接好的钢架和几只敞口的零件筐,昨夜已经完成了第二轮的拆解检查。
浩子蹲在机架侧面,正在调整一组齿轮的咬合间隙,手边放着游标卡尺和十字螺丝刀。
林砚舟走近的时候,浩子没有抬头。他把螺丝刀卡进齿轮侧面的固定槽里转了半圈,然后抽出卡尺卡住齿轮边缘,眯着眼看了一下读数:“这台昨天下午又跑了三趟,一趟空载,一趟半载,一趟满载。回来拆开看了,传动轴没磨偏,轴承没有异常发热,焊点也没裂。”
他把卡尺放下,“下午再跑一趟泥地,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定型了。”他站起来,绕着机架走了一圈,走到机架后方时伸手拍了拍一根横梁的侧面:“铁料用的比图纸上写的厚了一号,整体重量比原设计多了大约八十斤,但耐造。农户用东西不会像厂里试机这么小心,遇到石头能扛住就行。”
林砚舟跟着他走到机架侧面,弯腰看了看犁齿与地面之间的夹角,又用指腹沿着焊接处的棱线摸了一下:“下个月能批量出多少?”
“第一批先出三十台,模具已经送热处理了,三天后回来。剩下的料还够补二十台的配件,等第一批装完再看库存。”
林砚舟直起身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那家公司,有没有接过修轮船的业务?”
浩子愣了一下:“修轮船?接过啊。”他放下手里的螺丝刀,侧过头看了林砚舟一眼,“以前接过旧船的动力改造,都是从大鹅国那边淘汰下来的旧渔船,改造成太阳能动力的。
那几年国内补贴新能源渔船,好多沿海的渔业公司都在改,我们厂接过几单,主要是换装电机和控制面板。”
他又把那批旧船的动力改装系统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归档很久的旧数据重新调出来查看其可用性:“那批船说实话底子不差,大鹅国的船壳厚、结构稳,就是动力系统老旧,油耗大,渔民受不了。换成太阳能加电推之后,续航短了点,但成本低很多。你要是想买那种旧船,大鹅国那边港口还有不少。”
林砚舟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机架侧面,看着浩子蹲回齿轮侧面,游标卡尺重新卡住齿面边缘,转了一圈半才松开。
他之前想去英国找拆船商,那是一条陌生的路,到了那边还得从头摸起。而浩子刚刚提到的那些从大鹅国淘汰的旧渔船,它们的船壳厚,改装经验国内已经做过,动力系统也能换成太阳能与燃油结合。
更重要的是,他以前做塔机出口的时候认识一家莫斯科的进出口公司,专门做中鹅之间的机械设备贸易,双方合作过好几次,渠道熟、沟通快。
他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条旧路线和这条新路线并排放了一下,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浩子侧面的方向:“你手里还有没有那批旧船的动力改装图纸?就是你们当年换装用的那套方案。”
浩子停下手里的动作:“图纸应该还有存档,电脑里找了就有。你要那个做什么?”林砚舟没有回答,但他在离开车间的时候,已经把那座大鹅国港口的轮廓和那条正在等待被重新赋予动力的船壳并排放到了同一个房间里,灯光正从上方均匀地落下来。
下午,给胡大海打了个电话:“胡老板,你在大鹅国有认识的人吗?做进出口贸易那种。”
胡大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以前谈古董的时候,跟莫斯科一个做机械出口的公司打过一次交道,姓谢尔盖,做中鹅机械贸易的。不过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怎么,你要去那边?”
“我以前做塔机出口的时候认识一个莫斯科的进出口公司,专门做中俄机械贸易的。合作过几次,渠道还熟,回头我先分别联系那边看看。”
胡大海点了点头:“那你得抓紧时间办护照了。大鹅国的商务签好拿,但周期也得半个月左右。”
“现在有空吗?我这边不方便出门,劳烦你来一趟。有一批金银出货。”
胡大海那边回得倒是干脆:“行,一会就到。”
不到半小时,胡大海的黑色商务车拐进了翡翠园的别墅区。
入口处的起落杆没有自动抬起,他按了一下喇叭,岗亭里出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不是平时那种穿保安制服的样子,身板挺直,肩宽背厚,走路时重心压得很稳。他走到驾驶座侧面,弯腰看了胡大海一眼:“来客需要先确认登记,请报一下姓名和来访目的。”
胡大海隔着车窗报了姓名。那年轻人听完之后没有回岗亭,而是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个字,随后起落杆才缓缓抬起来:“进去之后直走,第三排右手边那栋。到了院门口请按门铃,有人会接。”胡大海关了车窗往里开,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两栋别墅之间有人在遛狗,有园艺工人在修草坪,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