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弯腰拿起手边的短棒。拇指按下去的时候,一道白光从城楼正中射出去,光柱穿过暮色,精准地落在一处正在搭勾索的位置。那道光比火把亮出太多,被照到的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手里握着的勾索悬在半空中差点落下去。
城墙上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同时加快。最近的垛口处,一个士兵弯腰拎起手榴弹,拉响引信,停顿了三息,朝光柱所指的位置投了出去。光柱从第一处移向第二处,手榴弹的落点也跟着移过去,炸响的位置恰好是光柱刚刚离开的那片区域,接上了前一个落点产生的烟尘尚未落尽的余隙,光柱指向哪里,手榴弹就跟到哪里。没有口令,不需要手势。光柱本身就成了指引。
赵衍站在城楼内侧的高台上,双手按着栏杆边缘的砖面。光柱划过城墙根部的瞬间,他的瞳孔在那道亮光的冲击下骤然收缩到最细,整个人像是被那道光的强度钉在了原地。户部侍郎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朝笏不知什么时候脱手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没有低头去捡。礼部郎中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年轻主事蹲下去又站起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柱子才停住,额角的细汗在火光里闪着光。翰林院的老翰林缓缓抬起右手,横在额前挡住了半张脸,像是要确认那道光的边界和范围,然后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用力攥紧拳头才勉强稳住。
光柱扫到城墙东侧一处正在重新集结的位置时,四门大炮同时发出了声响。四道火球从城楼上空划过,在暮色里拖出四道并列的弧线,落向叛军队列中段几处最密集的位置。第一声爆炸还在回荡,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已经叠了上来,四道火光连成一片,把整段城墙根部照成了短暂的昼色。
碎石和泥土被掀到半空中又落下,落在垛口边缘,落在士兵的肩甲上,发出一阵密集的碎响,像是有人在城墙上撒了一把石子。几个年纪大的大臣被那阵声响震得往后退了半步,扶着柱子才站稳,但他们没有离开,也没有闭眼,就那么站着,看着城下的火光一层接一层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复了三四次,直到最后一层余火被夜风卷走,城墙根部重新恢复成火把照明的暗红色。
光柱在城墙上持续移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它指向哪里,哪里就有手榴弹落下,哪里有手榴弹落下,哪里就有火光炸开,在夜空中形成一朵接一朵的暖色花朵。那些光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升起来,边缘被夜风揉碎之后慢慢飘散。
赵灵溪站在林砚舟身侧,巨大的声音让她不自觉的搂住了他。看着那些光在夜空中层层叠叠地升起来又落下,像一层正在被不断更换的旧信纸,每一页都盖着同样的火漆封口,但每一页的内容都比上一页更亮。
她的目光在炮火炸开的间隙落在他握短棒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扣在短棒表面,稳定地维持着同一个角度和方向,所有在他指尖之外的东西都在移动,只有他的手掌没有偏移分毫。
城下的火把开始后退了。不是溃散,是整条阵线同时向后移动。光柱扫过最后一处正在撤离的尾部时,没有手榴弹再跟过去,因为城墙根部已经不再有需要被指向的位置了。
林砚舟松开了开关。光柱在暮色中缩成一线,然后消失。
城墙上的火把又恢复了原有的亮度。火铳手正在从垛口后面站起来,有人正在往枪管里塞通条,有人正把剩余的手榴弹装回木箱。
户部侍郎的朝笏还搁在他手边的栏杆上,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慢慢直起腰,站直了。礼部郎中合上了嘴,用衣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年轻主事终于从柱子边沿走回了原位,站定之后再也没有蹲下去。翰林院的老翰林放下挡在额前的手,面部微微泛红,正在缓慢恢复温度。
赵衍在火光彻底平息之后从高台上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城下那片正在变暗的旷野上收回来,落在林砚舟身上,声音不高:“先生,这一夜,当真是我玄朔王朝的扬名之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林砚舟把短棒收回手中:“额,我玄朔王朝的扬名之战,前无古人是不错!不过后无来者嘛。。。。”
赵灵溪从垛口边转过身来,侧头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幸福,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成了满足小姑娘被宠的小心思。心里更加笃定身边这个人是自己的天命夫君。
林砚舟站在城楼中央,短棒的温度正在夜风中缓慢散去。城墙上的士兵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重新站定,夜风从北面灌进来,把城墙上残余的火药气味和烟灰一同卷向城墙内侧的方向,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翻过这一页,而下一页的边缘还悬在半空中,还没有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