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浩子的嗓门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刚从车间出来的沙哑,“你回来了?听晓雅说你前阵子在外面跑。”
“回来了。你晚上有空吗?”
“有啊。今天厂里加班刚下班,正做饭呢。”背景里的声音继续响着,“咋了,要喝酒?”
“出来吃个饭,有个事跟你聊。”
“什么事?不能电话说?”
“当面说。”
浩子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传来关火的声音:“行。我来接你,还是你自己过来?”
“我自己过去,老地方。”
“成,十分钟后见。”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烧烤摊,藏在一条巷子里的铁皮棚子底下,桌椅都是塑料的,地面永远有点黏脚,但炭火上的孜然味能飘出半条街。
林砚舟到的时候,浩子已经坐在靠里面的位子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其中一瓶已经开了盖,瓶口凝着一层白霜。
林砚舟在他对面坐下。浩子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过了一遍,过了两秒才开口:“瘦了点。不过精神头还行。”
“最近操心的事多,正常。”
“你那工地现在还在跑?”浩子把一瓶啤酒推过去,“上回那笔账,我听说你老板那边已经给你结算了?”
“应该给公司结了。我没时间去问。”
浩子又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追问,拿起自己那瓶啤酒喝了一口,把塑料菜单推过来:“先点菜。边吃边说。”
羊肉串端上来的时候,炭火味混着孜然的气味在两人之间散开。浩子夹了一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头:“说吧。什么事不能电话说。”
林砚舟放下筷子:“我想开个厂。”
浩子嚼肉的动作没停:“什么厂?”
“农机制造。做犁铧、收割机配件、小型播种机,先从小型开始做,技术门槛不高。我手头有资金,但缺一个懂现场的人管生产。”
浩子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说的‘懂现场’的人,不会是我吧?”
“就是你。”
浩子沉默了几秒,往后靠了靠椅背:“砚舟,我就是个钳工。修过机器、车过零件,管生产和管人,那些我一个都没干过。”
“你干了十几年钳工,对机械的熟悉程度比我强。现场能出什么问题,你比大多数空降的管理人员更清楚。管人不用学,你平时怎么跟车间里那帮兄弟处,就怎么处。资金进出和账目,我会找人专门负责。你需要做的是把现场稳住、把质量守住。”
浩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肉串,慢慢嚼完那一口,喝完一整口啤酒之后才开口:“你说‘管人’我说不来,但机器出问题我能修。其他的……你确定?”
“确定。”
林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朝浩子推了过去:“这里面有三百万。场地你自己去看,设备你自己去谈,工人你自己去招。我只出钱。”
浩子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去拿:“你给我一张卡,让我随便刷?”
“对。不够再和我说。”
“你不怕我买错了?”
“你修了十几年机器,什么东西能用、什么东西是糊弄人的,你比我看得准。”林砚舟说,“我去了也看不懂,不如让你去。”
浩子把那张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面上,用啤酒瓶压住一角:“场地我这两天去看。设备我先跑几家厂家问问价,心里有底之后再下订单。工人不急,先把设备落地再说。”
“场地选城郊,不要太远,货运方便。厂房面积先按三千平起步,以后要扩能。”林砚舟说,“我不参与选址,你觉得哪个地方合用,直接签合同就行。”
浩子把那瓶啤酒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那要是选错了,亏了钱,怎么办?”
“亏不了。”林砚舟说,“就算亏了,你也不欠我。”
浩子沉默了几秒,把那瓶啤酒放下了,没有拿起来:“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我这边把样品做出来了,你亲自看一眼。”
“一定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浩子伸手把他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拿过来,用自己的杯子给他倒满,“你记住——哪天你干不动了,我还能把厂子替你扛着。”
林砚舟端起那杯酒,没有碰杯,直接喝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周围的客人陆续散了,炭火渐渐冷下来。浩子起身去结账的时候,林砚舟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看着他在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现金递过去。那个动作他看了二十年了,每次都是那样,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从不欠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