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的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灰白短发,戴着一副旧款金属框眼镜,镜腿一侧缠着胶带,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深蓝色夹克,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搁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的边沿已经有些褪色。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在林砚舟身上停了一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回书页上去了。
林砚舟在长桌另一端坐下,等了大约十秒,对面没有开口。
“吴教授?”林砚舟说。
吴远清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你是晓雅说的那个朋友?”
“我是林砚舟。打扰了。”
“坐吧。”吴远清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依然没离开书页,拇指按在书页边缘,没有合上的意思,“晓雅打电话来说你对‘正史没有记载的朝代’感兴趣。这个方向我做了二十多年,感兴趣的人不多,多半是看了几本野史就觉得自己发现了消失的文明。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做塔机的销售工作,现在。。算是自己做一点小生意。”
“销售?”吴远清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调子,“那你怎么会对这个方向感兴趣?”
“工地上有人挖出过一些东西,当时留了心,后来翻了一些资料,发现有些地方对不上正史。”
吴远清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对不上”三个字从他耳边过去了,没留下什么痕迹。又翻过一页之后,他才放下书,靠在椅背里,双手搭在桌沿上,终于正眼看了林砚舟一眼。目光带着一种多年教书养成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习惯,先看鞋,再看袖口,最后回到对方的脸上:“你说对不上,具体指什么?”
“朝代更迭的顺序。”林砚舟说,“主流正史中,两个大王朝之间的过渡是连续的,没有明显断裂。但我翻过一些地方志和私人笔记,发现有几十年的时间段是空白的,像被人从书页上整页撕掉了。”
吴远清的手搭在书页上没有动,目光在林砚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逗到之后压住了的反应:“地方志和私人笔记的史料价值,比正史低两级。你看到的那段‘空白’,有可能是当时记载缺失,也有可能是你读的版本本身就不完整。”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已经把这番对话定性完毕,重新低下头,准备把书翻回刚才的位置。
“那《蜀中旧志》的抄本呢?”林砚舟问。
吴远清的手停住了,翻书的动作在半空中悬了一拍,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变了,从那层居高临下的审视变成了一种被什么突然拽住的注意:“你读过《蜀中旧志》的抄本?”
“读到过一些。”林砚舟说,“里面有一段提到一个年份,前后记载是空的,只有那一页写着‘玄朔’两个字,像是被人遗漏了。”
吴远清把书合上了。他把书推到一旁,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坐姿微微前倾,像是刚注意到对面这个人:“你刚才说的对不上,指的是正史和地方志之间的时间缝隙?”
“不止是时间缝隙。”林砚舟说,“地方志里提到的那段空白,里面有地名、和工程记录,但正史里什么都没有。”
吴远清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正在起变化——那层刚见面时的不耐烦和“又是一个业余爱好者来浪费我时间”的态度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浮上来的认真的神情,嘴唇微微抿着,等对方继续。
林砚舟从夹克内袋里取出那枚龟钮小印放在桌面上,朝他那边推了过去。
吴远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他先看了看那枚铜印的表面——铜绿、边角磨损、印面与印钮之间的接缝——然后才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又翻转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四个篆字。他的动作比刚才接触任何器物时都慢了一拍。
“这个铜印,你从哪来的?”
“工地挖出来的。”
“哪个工地?”
“省外,不方便说具体位置。”
吴远清没有追问。他把印放在台灯下,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开始仔细看底部的笔画走向。他没有说话,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放大镜,但没有放回桌面,而是握在手里,像是已经改变了它和其他器物之间那种距离感:“这个印上的篆法,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拿到桌面上摊开。书页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幅拓片图案,线条模糊,只能看清左半边轮廓,但底部的文字结构和这枚铜印高度相似:“这是十年前在洛阳一座汉墓里出土的铜印残件,拓片不全,当时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