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舟把同样的三道题推过去。他低头看了大约十息,没有停顿,拿起笔就开始写。他的字不算好看,笔划偏硬,有些地方的墨迹因为下手太重而撕开了一小片,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军粮调度那道题,他画了一幅简易路线图,标注了水陆转运节点,在每个节点旁边写了预计耗时和损耗比例,末尾还加了一句"若三门峡段水急,可在上游五十里处分货,陆路绕行三百里,多耗两日但可保粮船不入险滩"。乡绅侵占公田那道题,他写了"先查田契纸色年份,再寻邻户证词,三量田亩界碑,三者合一即为铁证,三者不符必有伪造"。瘟疫安置那道题,他的答案分了四条:先封疫区外流路口,次设临时医棚分诊,再分口粮按户发放、最后七日一复检。
林砚舟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之后又想起来补上去的:"以上四策需同时并行,先后顺序不可颠倒,否则前功尽弃。"
"你叫什么?"
"草民姓沈,单名一个舟字,豫州人,今年二十五岁。"
林砚舟从匣子里取出一枚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录"字,递了过去:"农务司水利科,明天报到。试用期半年,好好干。"
沈舟接过木牌,站起来鞠了一躬,没多说什么感谢的话,只问了一句:"请问国师,明天报到要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口排队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录了",旁边几个人伸着脖子想看他手里的木牌,他侧过身让了一下,没有挡住后面的人,快步穿过了院子。
面试继续进行。有人把"面试"理解成了"看相",进门之后先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问"大人要看哪边脸",林砚舟沉默了一下,说"坐下答题,不用看脸"。有人进门之后先掏出一把干枣,说"自家晒的,给大人尝尝",林砚舟看着那把枣说"你先答题,枣放旁边"。还有人进门之后先背了一整段四书,林砚舟等他背完,说"你背得很好,但现在考的是实务,不是背书"。
面试到了下半段,院门外又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六十岁上下,精瘦黝黑,一双手骨节粗大、掌纹深重,像是长年在外面跑的人。他是前几日林砚舟私下托周言去物色的——要在市井之中找几个特殊的人才,不拘男女,但有一条:要机灵、要能忍、要长得不扎眼。
老者身后跟着四个女子。
四人在院中站定的时候,廊下排队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被惊到的安静,而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日光正好落在她们身上,把四道姿态各异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左侧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纤细,穿一件藕荷色罗裙,腰肢束得极细,走路的节奏比其他人都慢半拍,像是每一步都踩着拍子似的。她的眉眼生得极媚,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直视,目光先落在对方下巴上,再缓缓抬起来,像是一根羽毛从桌面慢慢扫过去。她的嘴唇薄而色艳,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她旁边站着的女子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六七岁,身段丰腴,穿一件墨绿暗纹长裙,领口微敞,露出颈侧一段白皙的皮肤。她的五官不似桃花眼女子那般张扬,但骨相极好——颧骨微高却不突兀,下颌线条利落,带着一股成熟的、见过世面的从容。她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像在笑,但眼底是冷的,像是在用那副笑意打量着对面的人值不值得她多说一句话。
第三位女子是最年轻的,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月白衣裙,样貌生得清纯,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的看人方式与另外两人不同——她看着你的时候,目光在你脸上停的时间刚好比正常社交久那么一息,不多不少,刚好让你注意到她,又不至于觉得被冒犯。
第四位女子站在右侧,约莫二十四五岁,身形高挑匀称,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明亮,样貌比前几位都要端庄几分,但那种端庄里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当你以为她是个温婉闺秀的时候,她微微偏一下头,眼尾轻轻一挑,那层端庄就破了,底下露出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把裹在绸缎里的细刃。
四个人站在一起,风格各异却各自有各自的滋味。廊下排队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几位一看就是特殊职业者,她们也是来面试的?",旁边的人摇了摇头,目光没从院中移开。
老者走到厅门口,微微躬身:"国师,人带来了。这四位都是周大人亲自过目的,底细干净,各有所长,但还需要国师当面验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