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道:“井没下过人。”
“你咋看出来的?”马二问。
“灰没动,蜘蛛网还在。”
马二走过去看了一眼,嘀咕道:“这玩意儿也能看出来?”
张西武没理他。
干侦察的看痕迹,和土夫子看封土差不多,新土旧土,草茎断口,脚印深浅,甚至一块石头翻没翻过,都有讲究。
地下的东西不会说话,地上的痕迹也不会,但懂行的人能听懂。
李老汉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石头!”
我们都看向他。
“我想起来了。当年挖地基,除了那些铜器,还挖出过一块石头。上头好像有字,我没识几个字,就拿来垫台阶了。”
郑有德问:“在哪儿?”
李老汉转身往正屋门口走。
那屋门前有两级台阶,底下垫著块青灰色石头。
石头不大,长不到一尺半,半边埋在泥里,上头被鞋底踩得发亮。
马二蹲下去摸了摸。
“这块石头是地基石?”
“以前在墙根下。后来老墙塌了,拿来垫脚。下雨天门口不泥泞。”
郑有德没让马二直接撬。
他先用手把石头四周的泥扒开,又找来一根木棍,从边上慢慢别,马二搭手,两人一用劲,石头翻了过来。
石头背面果然有字。
字刻得不深,但笔画方正,像是汉隶,又有些后人补刻的痕迹。
我蹲下去,用手电筒贴著石面照。
最上头四个字清清楚楚。
杜氏之宅。
马二吸了口凉气。
“还真他娘是杜家住过的地方。”
我从包里掏出相机。
这玩意儿是白露的傻瓜相机,胶卷没剩几张了,我对着石头拍了两张,又换角度拍了一张。
白露不在,字货不能靠我瞎认,带照片回昆明,她能慢慢对。
张西武却没起身。
手在石头边缘擦了擦,又把电筒往下压。
“还有字。”
李老汉说完,屋里没人说话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老太太往里添了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马二先没忍住,张口问:“握草,五百块钱就卖了?”
李老汉看了他一眼。
“那是好多年前,五百不少了。”
“一个破长柄,黑乎乎的,扔院里都没人要。那人说是老铜,能回去熔了做东西,我一听能换五百,当天就卖了。”
马二咂了咂嘴。
“妈的,五百块买走杜氏的东西。现在倒好,长沙、广州、香港,一帮人拿命在后头追。早知道我也来安顺种地了。”
我没理他。
李老汉刚才说得很顺,可越顺越不对。
在长沙,周海生说货是通过中间人转到广州吴老板手上的,他自己没见过那个吴老板。
可李老汉现在却说,买走长柄器的是广州人,而且人直接开车进了石板坡。
两件东西都是同一批从陶瓮里出来的,去广州的路却不一样。
要么周海生瞒了话。
要么眼前这个老头,也没把底全掀开。
古玩行最不值钱的就是故事,最值钱的也是故事,同一件东西,卖家说是猪圈里挖的,到了县城就成了祖传,进省城又能变成旧家流出。
谁都要给自己的货留一层皮,免得最后顺着线找回来。
可现在这层皮底下,已经开始死人了。
我问:“李叔,您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
李老汉端著碗,想了半天。
“胖。”
“多胖?”
“肚子挺大,走路喘,脸白,戴副眼镜。”他抬手在自己鼻梁上比了一下,“不是老花镜,黑框的。说话有点怪,不像咱们这边口音。”
“开的什么车?”
“一辆黑车。”
“黑色桑塔纳?”
李老汉抬头看我。
“对,就是那种小轿车,屁股方方正正的,村里那年头没几辆。他车开不进来,停在村口,人走进来的。”
我和郑有德对了一眼。
周海生五十来岁,肚子不小,也戴黑框眼镜。
长沙太平街那间铺子后头,就停过一辆黑色桑塔纳。
马二这回也反应过来了,他嘴张到一半,没出声,他虽然平时嘴碎,可真到要命的地方,也知道什么话不能乱问。
郑有德用右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那人叫什么?”
“只说姓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