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骂了一句,转身去缠别人。
马二低声说:“她啥意思?”
“你少装傻。”
他咳了一声:“我就是问问。”
码头边这种拉客女,有真拉住宿的,也有拉人进局的。先说喝茶,再说陪酒,最后包丢了、人挨打了,还得掏钱消灾。
外地人最容易上当,尤其刚下船,脑子还晕,觉得自己见过世面,其实在别人眼里就是一盘热菜。
我们找了一家航运旅馆。
门脸不大,招牌灯坏了一半,只亮着“航运”两个字。柜台后坐着一个独眼老头,左眼蒙着白膜,右眼盯人很稳。
“住几晚?”他说。
“两晚。”
“身份证。”
我递过去。
老头看了一眼:“四川来的?”
“路过。”
“路过的人最麻烦。况且,你们俩口音可不像四川的”
马二不乐意:“住店还挑人?”
独眼老头把钥匙丢到柜台上:“不挑人,我这店早让人拆了。”
他姓刘,别人喊刘老板。
房间在二楼,木门,铁插销,床单洗得发硬。窗户正对着码头边一条小巷,晚上能听见船笛。
马二把包往床上一扔:“九峰,这老头是不是看咱不顺眼?”
“他看谁都不顺眼。”
“那还住?”
“这种人不会乱说话。”
有些旅馆老板笑得跟亲爹一样,转头就把你卖给地头蛇。刘老板这种脸臭的,反倒省事。他只认房钱,不认交情。
安顿好后,我没睡。
我把秦戈拓片夹进账本,又把那把青铜戈用布重新缠了一遍。马二看着我:“明天去找谁?”
“先找旧书店。”
“书店能认字?”
“书店不一定能认字,但知道谁认字。”
第二天上午,我在码头附近转了半圈,找到一家旧书店。
店门口堆著发黄杂志,还有一摞过期报纸,按斤卖。屋里光线暗,书架子歪著,像随时要倒。
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戴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说文解字》影印本。
“老板,您认识搞古文字的人吗?”
老头抬头:“你问这个干啥?”
“请教两个字。”
我把拓片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半天,又把眼镜摘下擦了擦。
这动作我在南阳李教授那儿见过。懂行的人遇到拿不准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吹,是沉默。
“第一个是铁,铁。第二个我在楚简上见过类似的,但不敢认。秦文字和楚文字不一样。”
“那是什么?”
“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更准确说,是‘铁’。秦文字里,铁常写作铁,左边从金,右边从夷。你拓下来的这个字,右边已经变形,但根还在。”
马二忍不住问:“教授,那就是铁?”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问:“第二个字呢?”
李教授没马上答,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又划掉。
“像侯,又不完全是侯。中间这道短横很麻烦。也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官名,也可能是某个工官系统里的专称。”
我都听见自己呼吸重了点。
铁侯。
安定侯帛书里,把头烧掉的那个名字,又从一把三百块的秦戈上冒了出来。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邪,你越想翻篇,它越从灰里伸出手。
李教授把拓片还给我:“原器在不在?”
“没有。”
他看着我,没说话。
老先生不是傻子。能在大学里研究一辈子古文字的人,见过太多拿“拓片”来问路的人。
“年轻人,我只说字。东西的来路,我不问。但我要提醒你,如果原器是青铜兵器,而且确为秦系铭文,那就不是普通收藏问题。”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这句话,和白眼镜说的一样。
我把拓片收好,鞠了一下躬。
“谢谢李教授。”
临出门前,李教授忽然说:“如果你还想查第二个字,去湖北,或者去安西。那边资料多。南阳这边,我只能看到这里。”
“湖北哪里?”
“武汉。高校多,博物馆也多。”
马二一听湖北,脸色变了,因为孙麻子也是湖北人。
“好的教授,我记下了。”
回旅馆的路上,马二一路没说话。
进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