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把盆里的灰烬和炭块,一起倒进了窗根下的排水沟里。灰烬被风一吹,散开,顺着水流冲走了。
关好窗。
旧档房里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有那股子霉味还在。
张希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档房,反手锁上门。
看门的老衙役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张爷查完了?”
“查完了。”张希安说,“辛苦您老。”
“不辛苦不辛苦。”老衙役摆摆手。
张希安没再多说,径直走出县衙。
天已经擦黑了。
街边店铺点起了灯笼,光晕黄黄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
走私网络。
草原骑兵。
宁王封地。
这三样东西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宁王的手,早就伸进了青州,伸进了北疆的走私渠道。他利用这条渠道,源源不断地从北地获取皮毛、药材、矿石……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意味着他在暗中蓄养、调动着力量。
意味着他做这些,绝不是为了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王爷。
北狄已不足为虑。
那么,宁王积蓄力量,是想对付谁?
朝廷?其他皇子?还是……掌控北疆,以图更大?
张希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无意中撞破的,不是什么地方豪强勾结北狄的小打小闹。
而是一个皇子,一个可能对皇位有想法的皇子,在北疆布下的一局大棋。
他这颗已经辞官归乡、看似无用的棋子,好像不小心,踩到了棋局最敏感的一条线上。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王萱就在前院等着,手里提着盏灯笼。
“怎么才回来?”她迎上来,灯笼的光照着她脸上明显的忧色。
“查得细了点。”张希安说,声音有点哑。
王萱把灯笼凑近些,看他脸色。
“没事。”张希安避开灯光,“雪梅呢?”
“在屋里。江楠和清语吃过饭,都回房了。”王萱说,“你还没吃吧?灶上温着饭。”
“先不忙。”张希安说,“叫雪梅来书房。”
王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问什么,转身去叫人了。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
张希安坐在书案后,王萱坐在旁边,黄雪梅很快也进来了,关好门。
“老爷。”黄雪梅叫了一声。
张希安从怀里掏出那份折好的文牒摘要,递给黄雪梅。
“看看这个。上面有地名,货物种类,时间。还有我脑子里记的一些旧案卷里的地名。”张希安说,“你心思细,帮我理理,这些东西,最终最可能流到哪里去。别写下来,就在心里理。”
黄雪梅接过,就着灯光,快速看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
王萱看着张希安,又看看黄雪梅,手在袖子里捏紧了。
书房里很静,只有黄雪梅轻轻翻动纸页的声音,还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阵,黄雪梅抬起头。
“老爷。”她声音很轻,“这些货,散看是散,但几个关键的中转地、收货地,翻来覆去,好像都绕着……兴庆府那边打转。尤其是皮毛和药材,最后好些都标着去‘榆林仓’的路引。矿石……就更明显。”
张希安点点头。
“还有呢?”
“时间上,近半年尤其频繁。以前旧案卷里,三五年才逮着一两起类似的,货物量也没这么大。”黄雪梅说,“像是……最近这渠道突然畅通了,跑得勤了。”
“你觉得,兴庆府那边,谁能吃下这么多货?又能让这条渠道这么畅通?”张希安问。
黄雪梅沉默了。
她看看张希安,又看看王萱。
王萱脸色有点白。
“是……宁王?”黄雪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张希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又问:“雪梅,你还记得老槐树坡那蹄铁的样子吗?”
“记得。老爷描述过,弯月形,带锯齿。”
“鲁伯后来确认过,那种蹄铁,如今在咱们大梁,只有一支人马还用。”张希安慢慢说,“宁王麾下,收编的草原骑兵。”
王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颤:“鲁伯……真这么说了?”
“嗯。”张希安道,“我前天又去找他确认过。他认得那种制式,近年只有宁王府的工匠还会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