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写过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再后来,皇帝说“水至清则无鱼”,把他召回京都,给了个光禄寺卿的闲职。
这些纸,就被他收进木匣,塞在书架最高处,再没动过。
张希安一页一页翻着。
字迹有些潦草,是路上匆匆记的。但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庐州府外三十里,见饿殍七具,皆妇孺。问乡民,言官仓有粟,价高,斗米千钱,民不得食。”
“和田县漕粮案,涉银三万两,县令李茂分得八千,余者层层瓜分。押运小吏陈明因觉有异,被构陷入狱,父老沿途乞告,遇劫。
“淮州景和九年赈灾银,十去其七,前任知府赵德明与豪族孙家勾结,伪报灾民数目,侵吞银两。林王氏夫为押运官,察觉端倪,被灭口沉河。林王氏状告无门,反被诬陷,囚死狱中。”
一页,又一页。
张希安看得很慢。
这些事,他很多都亲手查过,办过。人也抓了,案也结了。
可然后呢?
淮州案结了,和田案结了,庐州案也结了。
可这些纸上记的,仅仅是这几桩案子吗?
不是。
是这大梁朝三百年,吏治渐腐,积重难返的一个缩影。
是他张希安,一个二十四岁的三品官,穿着这身绯色朝服,站在祭坛下去的冰凉。
他合上最后一页纸。
把整叠纸拿起来,掂了掂。
很厚。
然后,他放下纸,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笺。
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臣光禄寺卿张希安,谨奏:”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位列卿班,常怀兢惕,恐负圣恩。然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于光禄寺任上,虽竭驽钝,终觉力不从心,难堪重任。”
“臣昔年奉旨巡按江南,遍历州府,亲见吏治弛坏,赋税苛繁,民生困苦,有饿殍于野而官仓粟陈者,有冤沉海底而状告无门者。臣愚钝,尝以为肃贪惩腐可救一时,然年余以来,反复思之,始知积弊已深,非臣一介微末所能撼动。”
“臣每念及此,夙夜忧叹。陛下尝训臣‘水至清则无鱼’,臣初不解,今稍悟之。然臣性拙直,见民生疾苦而不能言,居庙堂之高而无所为,此心难安。”
“故臣冒死恳请,乞骸骨归乡,让贤能者居之。臣愿卸去朝服,还归青州故里,耕读教子,了此残生。”
“今附臣巡按途中随手所记见闻一册,虽言辞粗陋,皆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伏望陛下垂览,知天下疾苦之万一,则臣虽去,亦无憾矣。”
“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完了。
张希安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
他看了两遍,然后从旁边取过官印,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
然后,他把那叠厚厚的、记录着沿途见闻的纸,和这张辞呈,放在一起。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的奏事封套,把辞呈和那叠纸都装进去。
封口,用火漆封好,盖上私印。
做完这些,他把封套放在书案正中。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像有什么一直压着的东西,忽然就松了。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萱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她看着张希安,又看了看书案上那个火漆封好的封套,没马上进来。
张希安抬起头。
“进来吧。”
王萱这才走进来,把茶放在书案边上。
“祭典累了吧?”她轻声问。
“还好。”张希安说。
王萱的目光又落到那个封套上。
“这是”
“辞呈。”张希安说,“写好了。”
王萱沉默了一下。
“老爷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希安说,“不光辞呈,我把之前巡按时记的那些东西,也附上了。算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王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看张希安,看着地上。
“附上了那些陛下看了,会不会”
“会不会更恼?”张希安接过话,“也许会。但那不重要了。这些东西,我记下来了,总得让该看的人看一眼。看不看,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