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张希安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的,“等祭天大典一过,我就上辞呈。若能准了,咱们就收拾收拾,回青州去。京都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回去,或许还能落个安稳。”
膳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脸色有些白。
黄雪梅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江楠和李清语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多——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王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突然是出了什么事吗?祭鼎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那边”
“案子是结了。”张希安打断她,但语气并不严厉,“正是因为它结得太容易,我才想走。”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多说细节。
“京都水深,咱们根基太浅。我二十四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太扎眼了。扎眼的不是功劳,是年纪。年轻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回去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们说,“青州虽然苦寒,但天高皇帝远。咱们守着祖宅,做些营生,把孩子们拉扯大,比在这提心吊胆强。”
王萱不说话了。她看着丈夫,眼眶有些红,但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她是正妻,是主母,这时候不能乱。
黄雪梅依旧沉默,头垂得更低了。
江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李清语则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都吃饭吧。”张希安重新拿起勺子,“这事还没定,只是先跟你们透个风。心里有个数就行。”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再没人说话。
光禄寺衙门,今日格外忙碌。
祭天大典是头等大事,虽然具体仪程有礼部和太常寺主导,但光禄寺负责的宴飨、礼器陈设等一应杂事,也到了最后查验的关头。
张希安走进值房时,少卿周明已经在了,正对着几份单子皱眉。
“张大人来了。”周明抬头招呼,“正好,您看看这份礼器清单,数目好像对不上”
张希安接过单子,目光扫过去。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鼎、簋、爵、豆各类器物的名称和数目。他看了几行,脑子里却还是早上膳厅里,王萱苍白的脸,和黄雪梅低垂的头。
“张大人?”周明见他发愣,唤了一声。
“哦,”张希安回过神,“哪里对不上?”
“您看这儿,太庙陈设的铜豆,单子上写的是三十六件,可库房报上来的,只有三十四件。少了两个。”
“少了”张希安重复着,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祭天大鼎都能在池塘淤泥里找到,还沾着不知名的秘咒。区区两个铜豆,少了又算什么?
“查查最近出入库的记录,”他按了按眉心,“若是遗失了,赶紧报损,从备用器皿里补上。别耽误了大典。”
“是,下官这就去。”周明拿着单子匆匆走了。
张希安在自己那张宽大的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不少待批的文书,都是关于大典流程确认、物料支取之类的琐事。
他拿起一份,打开。
看了几行,字迹在眼前模糊,变成一团团墨点。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还是看不进去。
值房外,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搬动器物的碰撞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很热闹,很繁忙。
但这热闹和繁忙,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
他坐在这里,批这些文书,处理这些“大事”,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了这身三品官服?为了这座京都的大宅?还是为了皇帝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的评语?
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他干脆什么都不做了,就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禄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秋天了。
下值的时辰,比往常略晚了些。
大典前夕,衙门里总要忙乱一阵。张希安走出光禄寺大门时,夕阳已经快沉到西边的宫墙
上下牵着马,等在老地方。
张希安上马,说了声“回府”,便不再言语。
马蹄声嘚嘚,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市。路边的摊贩开始收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很寻常的傍晚,很寻常的人间烟火。
张希安看着,心里那点去意,又坚定了几分。